步步生莲步步生怜
——赏陈家泠画荷

毛时安

江南可采莲，
莲叶何田田。
鱼戏莲叶间．
鱼戏莲叶东，
鱼戏莲叶西，
鱼戏莲叶南，
鱼戏莲叶北。
《汉乐府辞》

　　大约距今一千八百年左右的公元二○○年前后，有一群肤色健康质朴，体态婀娜多姿，步态轻盈活泼的江南女子，摇橹划桨，架着一叶小舟，踏着荡漾的尚未污染的清波，将窈窕的身影消失在弥漫雾气笼罩着的满湖莲花莲叶之间。在她们身后，一路洒下这一串隔着一千八百年时光，依然如银铃般清脆而欢快的歌声。歌声中人们至今还可以听到鱼儿嬉水的泼喇声。

　　可是，她们中没有一个人会想到，一千八百年后有一个江南男子，在超越时空的精神之旅中，和她们心灵邂逅。用迷人的线条和色彩继续着她们的歌声。

　　画家陈家泠自己也记不清了，这是他一生中画的第几张莲花了。事实上，在长年累月画莲的过程中，他慢慢将自己的生命、将自己的情感，倾泻到了那些莲花的茎、叶、瓣、蕊之中。像庄生梦蝶，不知身耶蝶耶。家泠画莲也已不知是我画莲花还是莲花画我。先哲王国维《人间词话》独标“有我”与“无我”之境一说。有我之境者，以我观物，故万物皆著我之色彩。无我之境者，以物观物，故不知何者为我，何者为物。故前者宏壮而后者优美也。家泠之画莲正直取无我之境。物我两忘，莲我相洽，其乐融融。家泠善用“化境”表达他的美术理念。化境者即无我之境也。即令观者静穆中看家泠笔下的莲花，久而久之，也会有一种与纸上莲花一起“我欲乘风飞去”的轻灵之感。

　　家泠有很厚的传统绘画功力，但在十余年前，他突然象断线风筝，—下子挣脱了自己习惯的传统技法，飞得很高很远。他苦心孤诸地独创了一套走、守、漏、透的独门技术，将水墨和宣纸的另一种潜质开发出来，令画界同仁眼睛为之一亮。其后，从者甚众面成者甚少。观其原因，就在于人们把家泠画莲仅仅视为一种技术的胜利而不是理念和境界的成功。诚如他自己审视自己说的那样，画画不在笔法和相法。换言之，他的技法不是纯粹的技术而是受着想法的支配。支配着“走”的是“任其自然”，指挥着“守”的是“适可而止”，“漏”出来的是朦胧的气息、信息和美感，“透”出来的是一种玲珑剔透的艺术境界。于是我们听到，当水和色柔若无骨缓缓走动时，积淀着中国数千年文化精华的宣纸，深刻而细腻的呼吸。她们带出了一种清丽而空灵的感动，她们激起了沉睡在我们心中千万年的关于莲花的典雅记忆。“守”不仅是控制了水分无节制的漫漶，确定了形的界域，同时也守住了一份超凡脱俗、守身如玉的气质和韵致，守住了古老的文化根脉和崭新的时代精神。

　　我一直把艺术过程分为“技——艺——道”三个层面。无庸讳言，绘画有技术层面的东西。但仅仅拥有技术，哪怕是高超完美的技术，充其量也只是画匠。能把分散的局部的技术综合成整体，就成了艺术。当生气、情感、灵魂乃至自己对人生、对自然、对宇宙的理解，灌注到审美对象中去的时候，就进入了艺术追求的最高层面，“道”的层面。家泠画莲，所追求的正是“道”。

　　道法自然。已经有二十多年了，他几乎天天面对着案几上的一株株莲花出神、凝思。他的灵魂追寻着花魂的游踪，追寻着袅娜的花香。几回回花开花落，日月轮回。他能技进于道。能画出莲花外在的万种风情，内在的千重韵致，不但有花的疏影，还散发着花的暗香。能同时尝尽莲花的外形和内质的美丽。

　　家泠笔下的莲花没有孤芳自赏的故作清高，没有愤世嫉俗自以为是的孤傲。它们在气质上轻而不薄，轻柔的背后真气弥漫，“反虚入浑，积健为雄”，有着内在骨力的支撑。色彩上鲜而不艳，明亮清醒但决不浓妆艳抹。布局上空而不虚，丰富的墨色、肌理、有意味的布白，交相辉映。将中国传统意境空灵的美学做到极致，将现代绘画的空间布局做到浑然天成。

　　中国古典美的情韵和20世纪现代美的情趣，在家泠构莲花世界里和谐共处。他是那种在远离传统的同时逼近传统精髓的画家。对观者有一种天然的吸引力和亲和力。深者得其深，浅者得其浅。各得其所。故而，观家泠之莲，你可以洗心涤尘沉浸在一典古琴的高山流水之中，也可以忘情于贝多芬的月光奏鸣曲乃至班得瑞采自阿尔卑斯山林深处的声响之中。

　　观家泠之莲，我恍如穿行于荷塘月色之中，晨曦菡萏之间。移步换形，步步生莲。在一千八百多年前，江南女子中广泛流传的《子夜歌》中有许多咏莲之作。以“莲”谐间“怜”，期待着心爱男子的“怜爱”。家泠的莲花，换一种眼光看，它们的美丽实在有点象风中亭亭玉立的青年女子，形孤影单，等待着怜香惜玉之人的“怜爱”呢？

　　步步生莲即步步生怜。一个懂得怜爱生命，怜爱生灵，怜爱美丽的世界，是一个美好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