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关文章

       
   步步生莲步步生怜  澄明之境—陈家泠先生的艺术  
   删繁就简 领异标新
 艺术生命的“化境”历程  
   在“灵变”中探索与创新  变革·审视·升华  
   灵变  谈“变”  
   一千年风水轮流转  无为而为 自然而然  
   手捧清茶侃侃而谈
 从《西双版纳》《小白桦》说起  
   新时期 新水墨  谈“灵”  
   谈“化”
 写生  
   陈家泠访谈录    


艺术生命的“化境”历程
——与陈家泠谈上海新水墨画

肖小兰

肖小兰(上策展人,海美术馆学术部主任,以下简称“肖”):陈先生,上海美术馆这次举办“上海新水墨系列展”,希望对发源于上世纪80年代、汇流并驰名于90年代、又在新世纪呈现更丰盛个性的上海新水墨绘画艺术作一次学术上的梳理和总结,而称你为这一画派的先驱者和成功者是当之无愧的,从你的身上,无疑能解读新水墨画派的探索过程和精神品质。我们不妨先从你为自己画展起的名称“化境”谈起,我知道这是你最推崇的美学理想之一,你使用最多的一方印章就是“化境”,那么,如何来诠释你为自己画展起的这一名称?

陈家泠(以下简称“陈”):“化”,是画家的头脑中对于技巧的运用,技巧和生活、技巧和内容、继承和发展、借鉴与创造、理和法等等,在横直交叉、错综复杂的关系上达到融会贯通,从而使笔下产生由表及里、由浅入深、由低向高、由深转熟的变化,这就是“化”。画家的思想能“化”就能创新。我认为一个画家的灵感和才能具体表现在会不会“化”、怎样“化”、“化”出什么新意。这就要说到“境”了,“境”既是画中体现出的格调和意境,也是做人能否自由潇洒、豁达圆通、不断登高临风的境界。“化境”要把两者融合自如,这是我的心得,我想也是上海新水墨绘画能够脱颖而出的秘诀。所以我喜欢“化境”,追求“化境”,这次画展也用它来取名,这是对我的总结。

:这样来说“化境”,就要谈到对中国传统绘画的规范和笔墨的推陈出新,甚至是敢于另辟新路了,因为“化境”必然要对传统的基础有新的再认识,有所发展。千百年来,中国绘画事实上形成了一个十分完善,也相对封闭的艺术表达体系,我们不能不承认,前辈画家已经达到了异常高超和纯熟的尖峰,今人要在这一基础上“化境”,不是小改小革而是形成自己的笔墨和风格系统,是无比艰难的。你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陈:我一直说我是修炼成道,机运不错。修炼指的是自己的努力,找准了一条路,孜孜不倦地追求下去。机运是说处在一个宽松变革的时代,一座海纳百川的城市。大家知道我是在浙江美术学院受的绘画教育,师从潘天寿,到了上海又以陆俨少为师。整整五年,我学的是人物画,练线条,练笔墨,练出了扎实的基本功。潘天寿对民族传统非常看重,常说中国文化要自立于世界文化艺术之林陆俨少,我认为他是中国画古典画派在20世纪的最后一位大师,他对笔墨的理解使我受益匪浅。我在这两位大师的熏陶下,确立了对中国画的信心,也确立了人格信仰。但是我这人生性好强,甚至可以说好高骛远,今天看来,这是一种不甘既定现状的生命力。在上世纪70年代,我天天到陆俨少家里去看他作画,渐渐感到,我要在传统的笔墨圈子里超越他们这一代是不可能的。中国画的独特之处是用笔用墨,陆俨少不仅用笔尖画山水,而且用毛笔的其他部分,横开斜划,逆来顺受,八面玲珑,无拘无束,一支笔下真是春风四起,景象万千。又比如潘天寿,他破常规而用指尖画的线条效果生辣,无人可学,极为独特。这使我茅塞顿开,既仰望前辈大师达到的艺术高峰,又意识到艺术的生命活力就在于不拘一格,求新求变,最终自成一格。于是在80年代初,我在自己的绘画道路上作出了两个重大的改变:一是弃人物画而改画花鸟,因为画人物受到对象的局限太大;二是弃规范的用笔用墨而探索纸、水、笔、色之间互为作用的神奇效果。

:说到上世纪80年代,这对于中国当代绘画来说是一个有着特殊意义的时期,“文革”结束了,国门打开,西方各种新的美术思潮涌进来,画家的思想获得了空前的解放。你正是在这一时期萌发了变革之心,而上海新水墨画派的其他画家,大多也是在这时开始了自己的探索。那时候有一个现象,许多急迫地想要显示个性的画家,其实是走了一条模仿或借用西方现代艺术的路,还有的人似乎在从中国传统文化中寻找灵感,其实只是从历史废墟中挖掘了残砖片瓦来迎合海外的猎奇兴趣。相比之下,你和其他上海新水墨画家却是因自己心灵的追求,感悟到了时代对艺术的呼唤,而立足于水墨这种传统艺术,开始变革和创新。这是一条正确的道路,因此之后的成功决不是偶然的。

:确实,变革不是打倒传统,而是要更新传统,发展传统。我写过这样一些句子:“水与墨搭造了东方的绘画,它描述了中华大地的风采,尽收了人文地域的情感。”“水与墨的艺术是东方文化的特征与创举,是本民族的骄傲,是世界艺术的瑰宝。”“时过境迁,不绝长河流向21世纪,新水墨它将怎样:追本寻源,流水不腐。”一个知道感恩的画家,对中国水墨是有深厚感情的。但是我还要说,无论吸收传统还是从传统中脱颖而出,都是一场血战。当然主要的对立面是自己本身,要战胜多少年所受教育形成的思维模式,舍弃习惯的绘画手段。反复尝试后终于看到了一丝成功的曙光,也丝毫不敢固步自封,再接再厉使自己找到的艺术语汇真正扩充和完善起来,才有资格说进入到一个新的自由状态。

:一个画家在传统与现代之间的变化,是很有意思的。我看你的作品,比如荷花,在构图布局、墨色铺陈上摆脱了以往无数人重复过的笔墨样式,非常讲究现代的形式感,让当代人见了有一种满目清新的惊喜。但是,在你的荷花中又分明能体味到十分纯粹的东方韵味,体味到中国古典文化所追寻的超然物外、恬静高远、淡泊明志的精神品格。也就是说你的新水墨绘画无论形式、材质和笔墨如何变化,在精神内核里还是非常中国的,甚至可以说,是钻入到传统文化的深处,去寻找和表现与自己内心相呼应的那种美和哲理。不仅是你,从其他新水墨画家的作品中,也可以看到这种特征。

:宁静、空灵、淡泊、意境等等,都是中国特有的美学主张。我常常觉得奇怪,西方艺术从具象走向抽象,从物体描摹走向精神表达,走过了漫长的年代,而中国艺术从彩陶时代开始便是抽象的线条,起点相当高,从某种意义上说,西方现代艺术与中国古典美学追求竟然是殊途同归,而我们早走了几千年。所以,新水墨绘画对传统的再认识、再挖掘、再拓展大概也算是一种“文艺复兴”吧?谁能说回归到中国艺术本质上对美和精神的提炼,不是一种现代的高度呢?中国画一定要画出人和自然的灵性,这是中国绘画的高妙之处。你看黄宾虹、潘天寿的画,体现的其实是哲学的境界,是对美的享受和生命的感悟。我的画,画的也是境界,我喜爱老庄哲学所体现的高洁、淡然、返璞归真、无为而为的宇宙观,那些荷花,都是我对生命的理解和对生活的态度,虽不轰轰烈烈,却是一腔真挚,直抒胸臆,正如佛教所说,明镜见性。

:然而在中国水墨绘画中,无论怎样的精神内涵,都要借助于笔墨形式来表现,新的时代新的受众,必然要求在绘画中得到新的视觉享受,这是对画家的考验。上海新水墨艺术的形成,在我看来很重要的一方面是从上世纪80年代开始,一些画家在题材拓展、画面构成、笔墨技法乃至材质和颜色的使用上进行了各种探索,至90年代,新的观念、技法和材质应用在各自的创作中逐渐成熟,呈现出个性迥异、各领风骚的和新水墨景象。这似乎反映了海派文化历来喜欢求新求变的性格。在这方面,你是一个众所公认的代表人物。

:所谓新水墨,总要给人以新颖之感,画面和笔墨的形式就格外重要。我首先把自己从依赖毛笔的传统中解放出来,这就在水墨的挥洒使用上获得了从未有过的自由。前面说过,陆俨少是把毛笔用得出神入化的大师,在他和他以前的时代,毛笔是书写作画的实用工具,但是现在,使用毛笔的氛围一去不复返了,为什么我们还要一味依赖毛笔及其玩味了多少年的笔趣呢?这是不合理的。我这样说,并非要丢弃毛笔,毛笔勾勒的线条,至今是中国书画的精髓,事实上我也一直在使用毛笔,关键是要能够跳出过去的巢臼,用出当代的个性和新意来。比如古典画论中对画线条有“如锥画沙”一说,而怎样才是“如锥画沙”,恐怕谁也没见到过。我经过摸索,画的荷花的茎枝有墨点疏漏之态,十分透气,我以为这就是“如锥画沙”。而且我是一笔落成,如果逐一点出,那就是匠气。所谓把自己从以往毛笔的传统笔趣中解放出来,这是一个例证。我喜欢研究用墨,研究墨、水、纸张的关系,在变革中经过了一次又一次的“探险”。我所用的纸,是在作了反复的试验之后,最后选定二十年以上的宣纸,敏感性和渗化程度高,使我能够挥洒自如地铺设大面积的淡墨,并在墨色中呈现天然的滋润和丰富的层次。我有个观点,画家所使用的工具和材料是有时代性的,或者说深受时代的影响,手工业时代、工业时代和后工业时代提供的工具和材料都不一样,我们当然要顺势而变,将时代赋予的条件用到绘画上来,取得创作上更大的自由。

:看你的画,我有一种很时尚的感觉。比如荷花,在画意中蕴含了中国古典文人的品格,有某种深邃的哲理甚至禅机,但是在构图布局、墨色经营上,却又十分锲合现代人的视觉要求,宜于欣赏,易于接受,可以说是既脱俗又通俗,冰清玉洁而不乏温馨亲切。这两种似乎对立的元素,在你的画中糅合得极为成功。这形成了你的艺术个性和艺术优势,而区别于上海新水墨绘画的其他画家。

:我常说自己是“为我而画”,不是“为人而画”,就是说,我绘画的冲动出自自己的心灵,但是我又认为,画是给人看的,受众的认可和接受,以至流传于、作用于社会是相当重要的。我想我在绘画中出现的这种时尚性,得益于上海的城市环境和文化积淀,许多现代的元素耳濡目染地浸染了画家与受众双方,形成富有时代感的审美情趣,而画家的灵气正在于敏感地领受风气之先,从而在构图布局、墨色经营等诸方面抖擞起新的精神。这大概就是“笔墨当随时代”的道理吧。譬如我在画中竭力体现的“柔美”,与当今的和平盛世的理想是一致的,也符合当今人们在安逸生活中的内心希冀和视觉愿望,这就是时尚性。社会因之而给予画家恰如其分的回应。1991年和1992年,我在香港“万缘堂”举办个人画展,大受观众欣赏,这使我明白自己的探索变革之路是走成功了。画家与受众,应该做到两全齐美。此后,我的画首先在东南亚有了相当大的影响。

:“画家与受众,应该做到两全齐美”,这一观点包含了许多艺术社会学上的道理,是一个值得深入探讨的话题。上世纪90年代初你在香港办展的成功,给予当时正在孜孜奋斗的上海新水墨画家是一个重要的信息,使大家看到,中国当代国画家的创新之作也能得到外界的承认和好评。这一正面的反馈,事实上是一次社会与画家的良性互动,激励了上海新水墨画的发展,如果要写上海新水墨画的历史,是不能忽略这一笔的。我觉得,你的画之所以得到当代受众的欢迎,是呼应了他们内心的需求。在熙熙攘攘、杂欲甚嚣的物质消费社会里,当人们回到家里,赏读一幅高洁优雅、简约清凉的荷花,犹如是进入了纯净的心灵世界,与之对话,受其感染,这样的“修身养性”,对于时常处于精神疲累和流俗中的当代人来说是十分需要的。你在前面说过,你画的是对生命的理解和对生活的感悟,正是在这一点上,你的画能够引起当代受众的心灵共鸣。当然,你的画除了精神层面的价值,还有极高的观赏和装饰价值。

:在艺术上,我是赞成“大雅大俗”的,这就要求做到学术性和通俗性的高度结合。从上世纪八九十年代以来,我们所处的文化环境发生的变化,真可谓“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上海新水墨绘画能够在这一历史变革中应运而生,与海派艺术素有的开放性、交融性有很大关系。我们是一边吸收中华文化的传统力量,一边走向现代文化的新层次。这也说明了海派艺术有着隽永的活力。

:我们再来谈谈你近年来的创作。我感到,你的艺术之泉一直在喷涌向前,从最近几年的新作来看,变化是相当明显的。首先是题材的范围已不止是荷花,远山近水、孤鸟流云、飞花落叶皆入画中,乃至介于有形无形之间的墨色、线条也画得生气盎然;其次在技法的运用上更为纯熟,对景物的提炼更为抽象,几乎是一滴墨汁溅落纸上,便能信手拈来,化作诗情画意和美的意象,这说明你在艺术的表达上已进入高度自由的状态。然而,我认为更值得注意的是你画中的精神内涵的变化。如果说,之前你主要是探究和呈现中国古典文化的精神品格,那么,现在是直接抒写自己的心灵,这使你的近期绘画显得更加自在和纯粹,同时也隐隐地有一种映照世俗冲突的张力。这大概可称之为“化境”又进入了一个新的层次吧。

:我现在确实感到自己在绘画上已进入一个自由和灵动的状态,每天作画都无羁无绊,非常开心。这种自由和灵动是从传统艺术中钻进去再钻出来,发展与成熟了一种自己的艺术语汇。我追求的是天人合一、浑然天趣的境界。近十年来我还尝试了烧瓷,无论绘画还是烧瓷,都是对自己的艺术理念的实践。我觉得,一个优秀的艺术家应该在时代与传统的协调中构建自己独立的品格,真正在绘画中凸现出人的精神和生命状态。

:上海新水墨绘画发展至今,已成为改革开放以来上海新时期文化的一个引人瞩目的品牌。对于上海新水墨绘画的成就与未来发展,你有什么看法?

:任何艺术流派都是历史动态的璀璨一页,但是会留存在历史中,自有它独立于世的人文价值。上海新水墨绘画也不例外。在我看来,整个20世纪的中国艺术是对传统的承传与突破,生逢世纪之交,跨时代的人应该追求和创造划时代的艺术。我们会走在前面,继续开拓,求新求变。我们之间目前是各领风骚,以个体的智慧和创新精神来引领潮流,对艺术和社会产生影响。而聚合起来,就是当今海派文化的一股生气勃勃的力量。我相信,艺术流派终究有发生、发展、高潮乃至衰退的过程,然而艺术的创新开拓精神则是永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