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生
陈家泠
不同时期,对写生有不同的理解。
我是中学毕业之后考入浙江美术学院中国画系本科,班级里有6个同学是直接从美院附中升上来的。当时他们的素描、写生基本功非常扎实,真是令我羡慕不已。我们班的杜英信,素描画得好极了,他画的铝锅可以敲出“嘣嘣”的响声。还有梁洪涛的水彩观察敏锐、才气横溢。从上海考进来的施立骅,从小师从谢稚柳、张大壮,基本功了得。班里有这么多的高材生,给了我刺激,给我树立了榜样,也给了我帮助。所以那个时候应该说我在学校里很努力。但是努力归努力,技巧这东西只能慢慢来,必须熟能生巧,没有捷径。而当时的学院教育,写生是根本,学的就是练手练眼练心,手眼心三者结合。写生的内容是反映当下的生活,生活是艺术的源泉。当时一直持着这种观念。
1963年毕业到70年代初,这段时期的写生习作只是“劳其心志”。从技巧的角度来看,还是不成熟的。1973年画的那些,感觉有,气氛也有,但是组织与处理方面还不够成熟,只是练到一个“外师造化”的层次。
“文革”期间,浪费了5年,搞运动,没机会画画。我还算好,也就是浪费了5年,人家有的浪费了10年!那个年头刚开始我也挺积极的,是团员又是班长,思想很想“进步”,要造反。但是我的出身不好,所以一造反,人家就提出质疑:你造谁的反?于是马上就给人打压下来了。这样一来,突然发现我不应该去搞这种政治运动,搞运动就是搞政治,不是在荒废自己过去学的东西嘛?我是美院毕业的,专业是国画,还是应该老老实实地搞美术去画画,也应该说是天意叫我继续画画。
其实现在想想,人是不同的,境遇也各种各样,不管成功失败,命运不一定由你自己掌握,个人的努力只是其中一个因素,不是你自己想怎么样就可以怎么样的。比如,如果现在我是30岁,会非常充满激情,而且会说“人定胜天”。到50岁60岁就不会说“人定胜天”了,而是“五十而知天命”这样的话了。成功有相当一部分是“天助”,这是没办法的事情,不是光靠努力就能成功的,当然不努力就谈也不要谈了。当我明白这些道理,已经是后来了。
“文革”后期叫“复课闹革命”,1973年的这批画都是带了学生到外面去写生的。开始画的时候都是单张单张的,后来发现单张的都没了,因为我们学校经常搬家,不太稳定,搬次家就少一次了。画单张无法保存,后来就画在本子上,一方面不会丢,第二是要绝对的认真。因为每张不能拆下来了,等一本画完了,给人看的时候,张张都要画好。我的速写本都是当时的学生制作的,他们是“工农兵学员”到美校来进修的,其中有几个刚好是印刷厂的,就给做了不少速写本。现在想来这在当时也算一个好条件。每次出去我都能画上满满一本。
记得那时候,下乡去写生是很艰苦的。工宣队领导为了照顾那些“成份好”的老师就让他们去了。确实,当时大家看不到前途,觉得做老师没什么意思,好多女教师在这个历史情况下结婚生子。她们和我一样都是大学毕业以后做老师的,应该说很多家务不会做,但那个时候空,没事可做,于是,烧菜、煮饭,打毛线、做衣服都相继学会了,后来她们就都成为打毛线、做衣服的好手了。可我喜欢带学生外出写生,带了好几期工农兵学员去外地,走了很多地方,画了很多画,许多都散失了。记忆中,那些画桐庐的写生全没有了。不过这也无所谓,那个时候技巧还不纯熟,也不觉得有多么珍贵,丢了不怎么可惜。因为这些原因,才说有的人损失了10年,而我只损失了5年。
印象里有一个留校的女老师,现在是油画系教授了,最近她办了一个画展,其中有些她早期的写生作品,有一张水粉是画漓江风景的。说起这张画,她就特别感谢我,说:“这张画是以前你敲窗门叫我起来画的!”。那时候我们向去桂林写生,有一天早晨下着雨,我仍像往常一样去敲大伙的窗户“快起来,画画啦!”她老大不情愿地说:“外头下雨了怎么画?”我说:“下雨好啊,下雨有下雨的味道,这种感觉不常碰得上的,快起来!”没想到她到现在仍记忆犹新。其实在那时,我总是对学生、老师、同行和我自己说,没去过的地方一定要去,不去肯定会后悔,因为以后很可能没有机会再来了。就算下次再来,也不知到何年何月。他们总是非常惊讶,问我到乡下去为什么不怕苦?他们,尤其上海人怕吃苦。我不断鼓励和提醒他们和自己:不要怕苦,要多画!不断地画!现在想来,要画得好,不仅是画上的问题,更是一个意志的问题。我去张家界写生,也是带学生一起去的,那已不再是工农兵学员而是正规学生。有几个现在生活在国外已经画得非常好了。到最后,上海学生最怕苦。想家了,先回了。只有一个学生跟了我十几天,等我们把厚厚一本速写本全部画完才一起回到上海。当时我每次外出写生总有一个信念:这一本速写本不刨完绝不回来。
画写生非常重要的是坚持精神。在浙美的时候,李震坚等老师都这样说过。所谓坚持精神,就是学艺术都是“熟能生巧”“巧则变,变则化”。首先要熟,但是如何达到熟呢?只有多画,没有其他办法。因此那个时候受到这种影响,不管画得好坏,首先得多画。第一个层次是练意志,就是所谓的“熟”。第二个层次便要“熟能生巧”了。我这第二个层次是在碰到陆老师之后。
刚开始时的写生作品,落款提字是学潘天寿的,画的方法也是“浙派”,用木碳条。后来发现木碳条在本子上很容易磨掉,于是只好在上面盖一张纸,或者再涂一层颜色,但还是会磨掉。当我在70年代末80年代用钢笔来画写生的时候,上面的题字已是学陆俨少先生的了。我对陆老师很崇拜,一枝毛笔在他手上出神入化。虽然过去自己也很努力,但说实话,我用毛笔画在宣纸上,纸就欺负我。因为墨上在宣纸上是要化开来的,没有办法驾驭它,尤其那种生宣,它很薄很灵敏,越薄味道越好,就好像一匹烈马,烈马跑得快就是好马,但你征服不了它,它就要欺负你。我看陆老师画画,哎呀!笔听他话,纸听他话,一张张好画就这样出来了,随便怎么画都是一张好画,这真的使我羡慕不已。
我们过去画画,只用毛笔笔尖。李公麟啊,八十七神仙卷啊,陈老莲啊,都是工笔。粗细都差不多的,什么高古游丝描、铁线描、钉头鼠尾描,都是基本功,这种功夫只用笔尖,而且手也离不开台面。一看到陆老师画画,就知道他的用笔,不光光是用笔尖,还要用笔肚,用笔根。“四面出锋、八面玲珑”。顺拖、逆进、横劈,左右开弓,上下劈砍,还有顿挫。他的笔每个部位都用到,表现力就强了,有时候甚至把笔轧开,散出来的一点点笔锋也可以找到很好的线条,效果很漂亮了。这令我顿开茅塞,原来用笔可以如此丰富。
从陆老师那里,我理解了用笔要不拘一格,其他工具也是一样的,使所有工具为你所用,这是一条很重要的思路,就好像有人讲的“你是要真理,还是要得到真理的真理?”当然需要的是取得真理的真理。这个就是“学道”,而不是“学技”了。画画就是要动脑筋,要“灵变”,不能僵化,这样才能“放笔又放手”。陆老师画画从来不要稿子,随手画来。画桐庐,就是富春江韵昧;画井冈山,就有老区的精神;画雁荡山就是一番雁荡气派。我对这个佩服得不得了,怎么我们到外面去才能看到的山水,他画里都有?不知道这是怎么画出来的?他是怎么想出来的?他想象出来的东西现实生活中都有啊?!而且高于现实生活!这个让我太崇拜了。
我认识陆先生的时候,从未见他有写生这回事。据说有一次组织画家到外地写生,人家都在很认真地写生,陆先生却不画,而是东看看西望望。别的画家不习惯,问他:“陆俨少,你怎么不写生?”他说:“我是看山的精神啊!”但一次偶然之间,看到陆老师抽屉里有一本很小的像日记本一样的本子,里面都是钢笔写生,细致得很。而且还标注了色彩,注一个箭头,写上“赭石”,一个箭头是“绿颜色”,一个箭头是“花青”,他连颜色也要记录。我豁然开朗,这就是所谓的“道”。陆老师不是光画,而是记录得很详细,因为他放在抽屉里一般人见不到,因此很少有人知道。要不要稿子?起初是要的。想要画好,先得老老实实。好好的、仔细的把山川结构记录下来。本身我自已是这样认为,看到陆老师这个小本子后,更加坚定了信念,更何况我的才能不如陆老师,就需要加倍努力。
另外,写生中的“组织能力”很重要。为何一起去写生,有人画得有味道,有人画得索然无味?这就是画面“组织能力”的不同,我们不是完全照搬自然,而是需要提炼、概括、增加、减少。好看的、需要的,画下来,不好的,就取消掉,如此一来,写生作品里有自然天成的,也有属于你个人的,这是我理解的“天人合一”。有好多人以为写生就是必定要写得跟它一模一样。不跟它一样写什么生啊?其实,在艺术上,所有东西都是为我服务的!这种意识是在碰到陆老师之后才有的。陆老师的作品最妙之处在于空白,空得好就是“组织”得好,这就从第一层的“技”进入到第二层的“法”了,要讲究“方法”。所谓方法就是要取舍、组织、处理。其实画面上留白的地方,在现实场景里并不是空白的,都是有形态和物体的,只是在画面上不画了而已。这就需要每个人自己处理,处理好了就更有味道。比如,线条是整张画的骨架,一定要构建好,其他的东西就可以根据需要和感觉,实际上山川也是一样的,山的骨架不会变的,山的轮廓也不会变的,但是它的细节或者气氛会变。变与不变看你怎么去认识,不变的东西要抓住,变的东西也要抓,它变你不变。说白了就是山川河流、花草树木为你服务,而不是你为它们服务。甚至秋天你可以把它变成春天,为什么一定要拘于所见?你可以想象也可以根据自己需要而变化。1973年之前,我的写生作品里这一意识还差强人意,以后就渐渐开窍了,注意构图了,注意空白了,注意节奏了……而这些都是在陆老师那里学到的。
还有个有趣现象,如今回过头再来看我这些写生,有不少浑厚的效果,其实这不是当时故意追求的,完全是自然而然的形成。那时,见调色盒里还有点留存的干墨汁,放点水上去就成了宿墨,颜色也来不及挤新的,宿的颜色加宿的墨汁看上去“脏”,但实际效果却很丰富,感觉有点像“黄宾虹”。这不是我要它变成“黄宾虹”的,是它自己来的!再加上还没有全干的时候就把本子合上了,产生的效果更是混浊一气。当时有好多作品都是这样出来的,并非刻意所求,全是无意之作。因此画写生有很多是临场的效果和感觉,有时随随便便地涂抹恰有一种奥妙所在,太拘泥了反而不灵气。这是根据每人的学养而来。任何一张作品画到最好的境界,都是要经过处理的,都不可能是完全按照现实之样。
这些都是为了到最后,像陆老师一样丢掉写生。因为写生毕竟不是创造,需要被“化”掉,最终不要它了。这是写生的第三个层次“道”。画到最后的境界是自由自在地“玩”,只有“丢掉”才能达到这个境界,因此写生的最终目的是为了丢掉写生。像陆老师那样不被对象所束缚,自由自在地画一直是我所追求的。写生毕竟是依照对象,是练习状态,不是创作状态。画画是反映生活、改变生活和创造生活,只有创造生活才是艺术的最高阶段。要改变和创造,不能只表现,“移山倒海”“散点透视”“迁想妙得”,说的就是需要丰富的想象力,这才是中国画的传统的精神。这些画论古人早已讲过,我们要在不同时期不断的温故而知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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