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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家泠访谈录

《海派书画》杂志

 

《海派书画》:作为新海派的代表人物,你的画风人们已然十分熟悉,你年轻时的速写却是人们陌生的,假若拿这些速写出去,一定会引起人们极大的兴趣。你早期的速写非常独特精到。那时,你是风华正茂啊!

陈家泠:当时速写是一个画家必备的手段,每个人都画的,不比现在。那时,照片也拍,但还是少,因为成本太高,主要还是速写。当时,时间比较充裕,心也比较静,所以速写自然画得就比较多。从这些写生来看,当时我还是蛮用功的吧哈哈。像我这样比较心静,比较完整地画,也是不多的。这些作品比较写实,虽是素材,也需要处理。比如,局部的空间、云气等,实际上当时是没有的,是根据画面构图的需要加上去的。

《海派书画》:那时,大家都看门采尔的速写,许多连环画家也画了大量速写。你的,显然与他们的不同。

陈家泠:每一幅速写,我都把它当作一幅完整的作品来画,放大了就是一张完整的作品。对画家来说,速写是相当重要的一环,不光搜集了素材,也锻炼了画家的构图、组织能力。在实际生活中,许多东西不一定都能入画,所以要有取有舍。把几样东西组织在一起,使它们错落,穿插,有疏有密,有空白,这都是需要动脑筋的。比如这幅速写,描写的是在一大片竹林中,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照射在林间,清晰的轮廓线,逆光,构成了大块面的明暗反差。如果不去现场,这种感受是无法体会的,在画室里也无法想象得到,因为现场的气氛你是想象不出来的。又如,这组新篁,你是无法生造的,这种自然形态是郑板桥画中所没有的。它没有传统中固有的程式。一个画家如果走传统一路,画这样竹子也会出好作品,它是原生态的,与程式化的东西完全不同,有新鲜感。当别人都认为你这竹子画得好,就去一味地临摹它,不断地拷贝,就失去了原创的韵昧,就成为一种程式。

《海派书画》:程式有两面性,正面负面都有。

陈家泠:有很多程式的东西,是经过画家从生活中不断提炼、升华、创造、发展而来的,到后来就成为了一种程式。就艺术而言,程式重要,它有好有坏。好的是,它确立了画家的艺术语言,一个画家没有自己的艺术语言,就不是一个好画家,而是一个画匠。风格就是一种程式化。比如京剧中的脸谱,它在实际生活中是没有的,但它来源与生活,是人们提炼的结果,也就成了一种艺术。但是,如果这种程式一成不变,就会僵化,就是所谓的“结壳”,这就是坏的一面。因此还要消化程式,这也就是第二步的艺术创造,不然又会结新的壳和僵化。不断创造新的程式,不仅表现画家的技巧,更是突现画家的智慧。画速写是对生活中对象的提炼,要化成自己的语言,反映生活,加工生活,使生活艺术化.即通过生活找出艺术规律。去芜存精,经过选择、思考和提炼的作品,实际上表现了画家的学识、修养、眼力。比如,当时有很多人画大榕树,风光一时,但真正留下来的作品却很少,这就是缺少必要的艺术提炼,没有画家个性造成的。

《海派书画》:艺术家素质在速写中得到全面的反映。

陈家泠:一个艺术家要两条腿走路,其一,在生活中找出被别人忽略的东西,化腐朽为神奇。其二,同样的题材内容,别人没有画好的你却画好了,这就是考验你的技巧了。娴熟的技巧,加上独到的眼光,是造就一个真正艺术家的必要素质。画速写是锻炼画家的眼、心、手,捕捉瞬间的感觉。多年后,看看留下的这么多的作品,当时只是让风景感动了,在不知不觉中画了这么多,如今都威了一段段难得的回忆。一般人画速写,多是用弯头钢笔简单地勾勒,作为一种记录,作为纯素材的积累,没有更多的提炼,时间长了就淡忘了。然而,我的速写有钢笔,有色彩,也有水墨,表现得比较认真和具体,现在看看也能回忆起当时的情景。比如,漓江的许多风景点,现在都造了宾馆高楼,很不协调,如果要做风景原始考证,我的作品就可以作为第一手资料用了,哈哈。

《海派书画》:这是不偷懒的结果啊!

陈家泠:一个有想法的人是永远不会偷懒的。但是,讨巧是一种智慧,不要拒绝现代化的工具,有了自行车,人的行动陕了,有了汽车,人可以走得更远,有了飞机,人可以轻松地走得更远更快。有数码照相机,画家当然可以用,关键是要做主人,不要被它牵着鼻子走。速写与创作有着一定的内在关系,速写是提炼生活,创作是改造生活。照相机只能真实地反映生活,不能改变客观事物,而速写反映了画家的想法和感情。

《海派书画》:你的画包括写生,表现了一种非常柔美,似与不似之间的抒情美,神秘性、灵动性、空灵美贯穿其中。

陈家泠:很早我们传统美学要分层次,不同的阶段审美层面是不同的。我接受了自然美的审美传统观念,从中国的美学角度来看,把自然美放到一个非常重要的一个高度去理解。宋代米芾非常爱好石头,他每天要膜拜石头。这种自然美是要有灵性和悟性去体悟的。在写生过程中时常可以看到枯藤老树昏鸦的景象,那场面很令人感动。老树,每一个章节,都代表了历史、沧桑和悲壮之美。枯藤,线条凝练,遒劲有力,依旧生命顽强……黄宾虹的语录里面讲到:线要像屋漏痕、折叉股,如锥划沙,万岁枯藤……等等,笔墨结构所体现出来的空间,体现出来的流动感,体现出来的气和势就是一种自然美。用笔用墨要做到这种自然、有韧性、又有一种生命力的美感是很难的功夫。

《海派书画》:你的画里带着浓郁的江南味道。

陈家泠:我认为中国的文化,是三条河流的文化,分别是长江文化、黄河文化和珠江文化。董其昌在明代提出了南北宗,毫无疑问,那个时候他的语言还属于地域性。那时珠江流域的文化还没有兴起,随着清末民国初年,与海外文化交流愈来愈频繁之后。珠江文化也逐渐发展兴起。所以南北宗文化,实际上应该是北、中、南三条河流区域的文化。黄河流域文化的特点是根深蒂固,粗犷厚重,比方说彩陶文化、青铜器,包括孔、孟之道的思想内涵,古老悠远而荡气回肠。长江流域的文化是屈原为代表的楚文化,以后又有李白、杜甫等文人墨客作为典范,所以长江文化给人以灵动、奥妙,给人一种时断时连、时虚时实,像李白的诗一样很飘逸的感觉,从某种角度来看,长江文化也就是我们讲的海派文化,比较求新求变。珠江流域的文化是后来兴起的,与海外经济交流发展之后,它吸收了很多外来文化的元素,比如日本、印尼、马来西亚,就成了以后的岭南派。从地理位置来看,长江流域的文化比较抒情,以灵取胜;而中原文化,则以力取胜;珠江流域文化则带有商业性,这是大体的感觉。也不绝对。然而我们饮长江水长大的人,骨子里养成了这种性格。我有个大学同学,后来分到新疆工作,他的子女看起来都很像新疆人,但骨子里依旧感觉很“江南”,所以正所谓一方水土养一方人。

《海派书画》:陆俨少先生和潘天寿先生对你的影响很重要,是吗?

陈家泠:没错。我有两个老师,一位是潘天寿先生。另一位就是陆俨少先生。潘天寿先生在教育上给我非常重要的引导,现在的中国各大美术学院里都很难推举出像潘先生这样具有国际性的,令人尊敬的老师。回忆当年,那时候都讲中国画是老一套,中央美院的党委书记居然站出来讲中国画不科学。但潘先生始终认为一个国家没有传统就等于没有文化,一个国家的传承太重要了,没有传承的国家是得不到尊重的,中国优秀的文化艺术一定要继承和光大。受着他思想的鼓舞,当时我们都以民族自豪感来努力学习中国画,潘先生真正是那时候的中流砥柱啊!现在想来确实如此,比如美国,是很强大,但一到欧洲,便被人家看不起,为什么?就是因为它文化底蕴浅薄。大家现在开始慢慢清楚这个道理了,国家经济上去了。政治地位提高了,有自己的文化。有自己的传统,人家才看得起你。如果你经济再强大,但没有自己的文化,别人还是一样不屑你。上世纪60年代初,潘天寿先生做院长的时候,陆俨少先生那时还是右派,没有人敢用他,那时的人要看政治的,右派怎么能做老师呢?然而潘先生从学术的角度出发,认为他画好、书法好、文章好,指名要他到浙江美院来上课,这种冲破传统的思想是非常难能可贵的。从潘先生的待人处事上,我学到的是看事看人,有定力的同时一定要高瞻远瞩。我可以说是幸运的,不但得到潘先生思想上的指引,还得着陆老师笔墨上的熏陶。那时陆老师教我们班的山水,我是画人物的,但一看了陆老师的画就喜欢,道理也讲不出,只觉得他线条这么好。当时在上海,陆俨少先生并不被重视,是一个编外的画师,时代弄人,造化弄人,上海反而不识他的庐山面目,人才外流去做浙江美院的教授,就这一点来说是发人深省的。

《海派书画》:以前你是画人物的,转向画山水有何契机?

陈家泠:由于教学需要常带领学生外出写生,在画人物时,自然也感受到山水风景的壮美,同时受到陆俨少先生的影响。因为上世纪60年代初,他曾到杭州上过课,我们都很敬重他。我到上海后,因为有陆先生在,于是也开始画山水。当时外出写生的条件很艰苦,往往是一清早,在旅店里买些大饼、馒头,背着绘画工具就上山了。要喝水,就用山间的泉水,这要比现在超市里的矿泉水好不知多少倍。一幅速写总要画上几个小时,有时一天也只能画两三张。曾有一个故事,陆俨少老师随全国一批著名的画家外出写生。关山月见陆老师只是四处看看,没画过一张速写,很奇怪,就问,为何不画?陆老师答道,我是在看山水精神。都记在了肚子里。我们这些学生听到了都十分敬佩。然而,事实上不是这样的。从70年代仞,七八年间,我几乎天天早上就到陆老师家看他画画,有时刚开始画,从起稿、运笔、施墨、着彩,到作品完成的创作过程,都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就将陆老师的山水画线条技巧,大胆地借用到了我的人物创作上。如80年代初曾创作了鲁迅先生肖像等作品。当大家看到我的新作品后,都认为创作大胆有新意,别具一格。其实,在这几年中,通过与陆老师的随意交谈,使我逐渐消化了过去在潘天寿老师那里学的许多高深的传统理论知识,同时,我的许多艺术灵感和创作技巧都受到老师的影响,领会了艺术精神本质,让我受益匪浅。有一次,陆老师拿出了他的一本速写册让我看,这本册子只有巴掌大小,每一幅都画得非常仔细,许多地方还画了箭头,并用文字标出了该颜色的名称,可见其对速写有如此的认真。我恍然大悟,仔细的速写,就是认真对待生活,了解各种关系,吃透,把握其中的本质精神,然后摆脱,丢掉生活的外壳,变为有个性的艺术。这也使我想起了朱屺瞻先生常讲的“画画就是瞎搨搨,白相相”,其实,他们轻松诙谐的语言是建立在认真的基础上的,如果没有坚实的基础,是不可能“瞎搨搨,白相相”的,这也是绘画中的一种高级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