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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如冬及其绘画
许宏泉(著名美术评论家、作家、画家)

  在如冬史的画室喝茶是一件非常惬意的事。阳台上,种满了盆松、修竹和菖蒲,书架上的文玩什件、案头的微型盆景,墙角的灵壁奇石,这一切都显示着江南文人特有的情调。它让人想往,却仿佛又极其遥远。

  有人说如冬现在像个隐者。其实隐与其说是一种行为毋宁说是一种心态,所谓“闭心即是山”。

  如冬的性情是极儒雅的。如果说他像个隐者或隐者的意思,用如冬的话来说:这只是人生的一种选择。如冬二十出头即在南方(深圳等地)举办个展,已属同辈中的佼佼者,可谓少年得志。甍之兄引我去桃花坞,那是如冬的旧时画室,看如冬的画,我的第一印象便是:真是个静得下来的人。世纪之末,我在吴门养疴,闻说如冬也住院去了。病痛无疑人生之疾苦,然而神爱世人,或许只是通过疾病来警醒我们的麻木,因为我们真的不知道生命的意义,对于遭受病痛的人来说只能把它当作人生的一次微调。经历一场病痛,我们都不约而同地开始对宗教和信仰的思考。人的尽头,乃是神的开头,我信仰基督的救赎,如冬开始礼佛诵经。行文至此,我很想通过文字的信息对如冬说:信仰应该是关乎生命,即人的终极关怀。可能佛家的文化形式更能契合文人的心境和生活状态吧!这种状态便是如冬似隐者的当下生活,成为一种地道的江南旧时文化超然,只是如冬这样的超脱显得更真切,没有丝毫的旧时文人的隐逸矫情。

  如冬的画,有一种雅净的气息。说起这雅实已被画人们用得太俗,所以有“媚雅”一说;净,则是出世的一种极致,其过程则是静,清静超拔,也是一件多么不易的事,尤其对于当代的读书人。举目画坛,多以粗俗为大气,矫情的雅致,工艺制作为古典主义,刻意经营的清净高逸,审美标准的混乱,成为当代绘画堕落的必然遭遇。

  如冬以画虎见称,其实他善写各类动物。工写兼融,以形写意,造境传神,更以生命的怜爱付诸笔端,那些活跃自然、游戏林泉的生命,“眉目传情”、“顾盼生动”,迥异清季动物绘画的“市井习气”也完全不类当下画师笔下的工艺媚俗。如冬笔下的“老虎”用笔细韧松动,设色温雅,神态逼真。常见画中的老虎不是一味张扬八面威风山林皆栗的氛围;就是板滞牵强,匠气十足;更多千虎一面,陈式旧本,缺乏生机,流于市井之气。如冬画虎,憨鞠可爱,从它们各种眼神和动作中可以寻绎人一样细腻的情感,充盈一种天真、质朴、谐和,更以对生命的关爱与憧憬显得十分深刻而真切。故他的画在带给我们视觉享受的同时,也传递着深刻的情感共鸣,如冬尝试突破山水作为动物的“补景”传统,林树泉壑与动物自然融洽,而非作为训兽师般地让动物在作表演状。这种“结合”还不止是物象上的统一,如冬反复尝试探索笔墨技法语言上的谐和。他的绘画思想的建构有着哲学意义中的形而上的理想,更有着传统意义上的“意象”空间。我倒觉得,如冬有点“无心插柳柳成荫”,这些年,作为动物画“环境”存在山水,渐渐地从如冬的画中凸显,而引起人们的关注。作为具有吴门绘画传统的苏州一带,倒是秉承了绘画商业化的传统,而文衡山沈石田辈们风雅逸韵早已烟消云散。如冬以其“边缘”的生活状态和他独立的审美视角,在雅与俗(实则是艺术与市场也便是画家与藏者)间不断地作出选择,他的小青绿山水由文(徵明)而止,以宋人的峭拔冷峻,对应元以后文人绘画雅逸淡远,葆守文人绘画等笔墨审美的独立价值,用心灵去体会文人绘画的特有书卷气息,因此,这种“南北二宗”的统摄融合,本乎于心,发乎于情,笔墨精神更得以充分体现,也力避明代浙派师法北宗的表面化和形式化的空乏。“韵”与“思”的空间延伸开来,空灵而隽永;或墨清而蕴藉,风骨俊俏,色泽雅致,山石或勾而无皴,青绿赋色,林木穿插有致,刻画精微。古秀雅逸与清远温润结合,一派平淡天真的艺术风格。

  当下的理论常常有“新××派”,“后××派”之说,如果说有“新吴门派”,我觉得如冬的山水画也该是真正体现了吴门绘画传统在当下的可能性。他基于文、沈作为起点寻绎生机——他以其开放的心态去探索“文人”与“作家”绘画形成的必然,当然,由于环境和文化生态的影响,如冬的绘画可能更多地透露着文人绘画的倾向,但他并不一味从古人那儿讨生活,胸有丘壑,笔底自有烟霞。

  如冬喜爱徜徉山水游戏林泉,但他和我一样,并不会袖着个小本到处去作对景写生的经营。看山、读画,更从古人文字里去寻求山水象外之境,这是中国山水绘画梦寐以求的境界,也是元明以来文人绘画的审美取向。但,在今天的画坛,它已被技巧的炫耀造化之模状等等时髦的“创变”所颠覆。如冬平静而平淡地守望自己的精神家园,我相信他的“山水画”创作可能会真正地体现陈如冬的审美理念和艺术的理想境界。

2007.9.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