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 论


——写在陈箴艺术展前

春风又绿江南岸

明月何时照我还

——王安石《泊船瓜洲》

  2005年元宵,我在上海美术馆策划旅法艺术家严培明画展曾撰文题为《回来》。一年过去了,当我在同样的地方面对陈箴的作品,这两个字徘徊在我的脑际:出走。

  2005年春天,陈箴的遗孀徐敏来沪与美术馆同仁一聚,她获悉“中法文化年”期间,上海美术馆举办了旅法艺术家严培明和江大海等的画展,她对在此期间没有举办陈箴个展表露了一丝遗憾,作为生活在异国他乡的一个上海人,徐敏很想实现陈箴生前的意愿——在自己曾生活和工作的上海举办一个展览,当时,在座者无不为之动容,我遂产生了策划陈箴个展的想法。

  1996年,我与陈箴在第一届上海双年展的开幕式上相识,彼此谈的很投机,话题涉及他的创作和海外艺术家的工作状态,当时,我正在考虑策划一个综合性的当代艺术展,就立刻向他发出了邀请,他也表示了浓厚的兴趣。陈箴是个十分细心的人,他特意在法文名片上书写了中文名字,以方便我们之间的联系。当时,国内的策展活动遇到了空间和资金的双重困难,这个展览也最终未果。1998年,在温哥华我参与策划的《江南》展中,又见到了陈箴的作品,由一套在上海拍摄的拆迁老房子的照片组成。到了2000年冬,我馆一行十几个人赴广州参加赖少其先生追悼会的途中,忽闻从巴黎传来陈箴去世的消息,大家在南国的寒风中默默地哀思。陈箴作为出生于上海的艺术家,在法国艺坛上闪发出的才华与成功早已成为佳话。在此2006年之春,陈箴的主要作品终于回到了上海,故撰文以志怀念。

  陈箴是20世纪80年代上海现代艺术运动的重要艺术家之一。在这个时期,他的艺术创作主要探讨了精神与生命及中国哲学宇宙观的关系。同时,他又以开放的态度吸收和消化了西方现代哲学和现代艺术观念,他的思考和创作符合了1980年代中国普遍的文化思潮。

  而立之年,陈箴选择“出走”,只身来到法国。

  他敏锐洞察了西方文化与非西方文化、全球化与区域化之间的矛盾和冲突。在他的作品中可以清楚地看出:艺术恐怕是解决世界失衡的最佳方式,以艺术治疗人的精神,以实现和谐社会的理想。世界各种族的人通过不断交流、对话、谈判、妥协来化解彼此的矛盾和冲突,从中建立一种平等的可能。他于1995年为纪念联合国诞生50周年而创作的《圆桌》就完美体现了他的艺术观念。

  走得再远,陈箴说,中国文化是永远无法改变的基因。陈箴的艺术实践永远与他上海的日常生活和历史记忆相联系,他非常注意观察和记录上海的生活细节,并能从日常物品中发现艺术的意义,这种意义正是艺术家主观赋予和转化的艺术形式。如他的大型装置《日常咒语》就充分反映了其方法论。在这个作品中,艺术家突然发现,尽管马桶在上海的都市化过程中逐渐淡出,但它仍是一种上海人的生活方式,是一种上海的历史记忆。陈箴巧妙地将这种现成品与传统艺术及现代艺术观念相结合,创造出了这一独特的艺术作品。

  陈箴一直疾病缠身,因此,他对“生命”分外敏感,他把不可见的器官变成可见的物体,并用易碎的玻璃制造成了透明的器官,这种把不可见的微观世界的解剖和放大正印证了他对不可言说的病痛的心理阴影,透明的物体被陈列成一种非常优美的“水晶体内风景”,形成了精神和肉体的对话空间。在艺术家看来,身体充满着无穷的能量,它像城市一样有着内部景观。他把病痛的内脏化解成超越生命的“禅园”。

  1998年陈箴应以色列特拉维夫市当代美术馆邀请,创作了《绝唱——各打五十大板》,他收集许多国家和民族的床和椅子,制成几十个鼓,在展览中,由一组西藏喇嘛击鼓祈祷和平。观众们则用枪支和警棍,个个充满着仇恨猛然击鼓。此刻,不同政治观点者,不同宗教信仰者,不同民族人群,在共同击鼓时,渐渐地趋于同一个节奏。这不但是陈箴“用暴力治暴力”的良策,又是以艺术的感撼力来治疗中东和平进程的痼疾。1999年底陈箴病痛趋烈,他作出一个计划,自己想做医生,不但买了许多中医的书研读,还请自己的父亲和哥哥为他上课。他准备去印度和非洲寻找西医之外的看病方法,从治疗免疫系统到治疗精神系统。由此,他想到了创作《绝唱——舞身擂灵》,以10床鼓和55只椅鼓组成,用人的手(人皮)击鼓时接触到鼓皮(牛皮),引喻为相互治疗,即当治愈了自身的同时也治愈了他者。这种禅机式的构思本想与谭盾共同完成,惜在陈箴生前未能实现。2003年秋,在巴黎冬京宫举行了《静能·陈箴艺术回顾展》时,谭盾为此作特谱一曲,配了两名鼓手击鼓,黄豆豆在鼓影中舞身擂灵。此作将作为本展中最为重要的作品在中国与观众相遇。在开幕式上,更将云集六位击鼓手和六位舞者,当他们敲响《绝唱》之鼓,其隆隆……隆……之声就是陈箴生命能量的再现,更是陈箴生命能量的延续——

  本次展览展出的陈箴的14件代表性作品回到了他生命的原点,作品中的思想如同作品的内脏,展览中的作品如同美术馆的内脏,而美术馆又如同这座城市的内脏。此时此刻,陈箴的艺术提供给我们无穷的遐想。由此,他的艺术观念既超越了个人性,又超越了民族性,既超越了地域性,又超越了时间性,既超越病痛,又超越幸福。

  “‘走’字很妙。当然,我这里的言外之意更是‘精神出走’”,陈箴说。陈箴走了,出走本身,就是一种超越。

张晴
2006-1-6-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