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常的卷土重来

　　在数码摄影日益普及的今天，摄影面临的一个挑战是，本来由于拍摄成本、摄影自身的媒介特性、摄影的美学规则等原因而被特权化在照片中的日常瞬间，突然间由于数码摄影的看似无成本的拍摄，使摄影得以真正地无孔不入地渗透进生活的各个面向，而因此获得的日常瞬间也越来越趋于泛日常，越来越与当下的生活同步。由此，摄影也终于成为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大众娱乐形式了。

　　作为一种表现形式的传统摄影，经历上百年的经营努力，苦心孤诣地塑造出的尊贵姿态之一是，只有摄影能够以“决定性的瞬间”的形式，来从瞬息万变的现实中剥离出一个又一个令人叹为观止的瞬间，通过这此类特权式的瞬间，摄影者对于生活作出特权式的解释，并以此确定了生活的摄影形态(即什么是值得被拍摄的)，与此同时，也制定出了摄影的价值观。然而，数码摄影的出现与兴盛，使得这种由特权式的“决定性的瞬间”来典型化日常生活的视觉呈现冲动与习惯受到动摇与质疑。

　　当人手一“机”(包括了可拍照手机在内的各类数码相机)，摄影观看与日常生活终于长相厮守时，瞬间与生活之流的关系变得密切非常，通过摄影将日常特权化的企图失去了合法性。当每个人都有能力拍摄他认为有意义的瞬间时，他也同时赋予自己解释自己所选择的瞬间、也就是解释生活的权力。因此，公认的重要瞬间虽然在一些重大事件发生时仍然能够获得一致的认可，并具有有效性，但大量的个人生活中的瞬间，却已经没有统一的标准可以确认其重要与否。拍摄的日常化，使得对于瞬间的认识发生了重要变化。而最根本的变化是，瞬间的特权性被消解了。也因此，当人们不再以追求决定性的瞬间为摄影的至高无上的律令时，生活与摄影的关系肯定会发生某种变化。一般而言，所谓“决定性的瞬间”往往意味着专业性，由此而来的对于生活的解释也同时具有了某种权威性。也因此，家庭的、生活的、日常的拍摄，同时就被与专业的拍摄行为对立起来。日常性的个人拍摄被理解为，对于生活的理解与观察是漫不经心的，不严肃的，没有立场与态度(这里的立场与态度往往否认了个人立场与态度)的。这种观点认为，对于生活的解释与呈现，只能出自专业人士之手才是可信的。于是，大量的现实生活的当下瞬间，被自觉地排除、被有意地否定，由专业人士拍摄到的生活，于是在美丽得令人不可置信的同时也令人感觉到紧张与压迫。因为照片中的生活实在与日常离开太远，那是一种理想而不是正常的日常生活。生活被呈现为仪式，并且令人们相信，只有在这种“决定性的瞬间”，摄影的到场与在场才是合理的。由摄影的表现律令所主导、认可的“日常生活”，反而被高居于生活之上的特权性质的瞬间所代表，生活似乎除了那些经典瞬间以外，就不可能是其它什么的了。结果，这反而导致了对于活泛的日常生活的简单理解与解释。

　　当然，我并不是想要简单地把专业与业余对立起来。专业中人意识到专业局限的人多有所在，业余摄影爱好者也会根据自己的价值观与立场来看待并呈现现实生活。我只是想在这里强调的是，在数码摄影的出现前，一个成为了摄影观看与表现中的日常现象是，摄影似乎被简单意义上的“美”束缚住了，出现在照片中的日常生活，的的确确的，变得太过粉饰与矫情，结果，不仅仅是不那么日常了，而且是反日常。我这里所说的“反日常”，并不是指的如超现实主义艺术所要求的那样对于现实的艺术转换，而是指的一种没有个人独特体验的视网膜意义上的“美”。不过，数码摄影的出现，由于摄影全面拥抱生活的各个方面，因此令人们重新认识到摄影捕捉特权瞬间固然重要，但也不能因此拒绝对于生活的更多元的解释。当特权瞬间的神圣性土崩瓦解时，摄影中回归日常、尊重日常的动向明显起来了。摄影这一行为成为了日常的一部分。摄影成为了日常。摄影与日常的关系发生了根本变化。

　　我们这次活动所收到的大量照片，大多没有为传统的摄影美学所束缚，每个拍摄者充满了旺盛的观看欲望，他们的视线所及，涵盖了生活的方方面面。这些照片在展示了他们对于生活的独特理解的同时，也充分显示他们的日常观与摄影观。这些照片，没有什么观看的禁忌。拍摄者对于日常生活的个性化理解，促使他们去通过手中的哪怕是并不专业也并不昂贵的数码相机，去把握无时无刻不在呈现生机与启示的当下的日常。

　　此次活动所强调的日常性，其实对于每一个拍摄者也是一次考验与挑战。这个考验与挑战来自于拍摄者是不是能够从自己的日常(经常是以极其凡庸的形态出现)中发现点滴的新鲜与感动，并通过自己的发现与观看与他人分享，拓展对于生活、尤其是日常所具有的意义的理解空间。此次活动愿意鼓励拍摄者不必兴师动众地出远门，就从自己周遭的生活环境与日常中，去发现生活的令人感动之处与新鲜之处，并寻找只有自己使之成立的观察与表现手法。他们的拍摄实践与表现尝试，由于扩大了摄影与日常生活的交集，因此加速推进了从有限的观看向着无限的观看的努力，促进了对于摄影表现的限制的突破。这种乐观与勇敢，也许正是数码摄影的出现才受到了更大的鼓励并促生了更多的变化。这些拍摄者拥有谁也无法阻挡的观看的欲望，而他们自己就是现实中的一员，是同时参与生活的，因此他们的拍摄并不是如专业摄影师那样刻意有时需要保持一种观察者的立场，以求中立清醒旁观的呈现，而是热切地感受自己的日常，并通过他们的观看定格他们对于当下的切实感触。人们当然珍惜瞬间所拥有的珍贵价值，但也看重自己拍摄与拥有的当下的瞬间感受。当拍摄者自己与日常生活的视觉邂逅获得充分的影像呈现时，也就是当下的价值最大化之时。数码摄影所引起的最根本的变化是，日常已经不再被持权化，瞬间的捕捉也不再是少数人的专利。这是日常的卷土重来。此时，摄影不仅仅只是一种大众娱乐，也转化为一种生活艺术。真正意义的上艺术民主化，其实也许就在于生活与艺术由于某种媒介手段的介入并沟通而融为一体。

顾铮　复旦大学新闻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