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言


无古无今一空依傍

   一九九四年岁末,苏州艺术家展厅举办了韩山的动物画展。倘套用一位名家在评论韩山画虎时用的“一声长啸,山鸣谷应”一语,也许是最为恰当了。一时竟有“满城争说韩老虎”的盛况,成了大众评论话题。老韩以作品赢得了观众的喝彩,这在近几年来的画展中实不多见。尤其在其自述中写道:“五十过后,重操旧业。”更让人惊诧不已了。

  韩山出身丹青世家,自是幼小即受到艺术的熏陶并打下工夫,惜乎荒芜了数十年重提画笔,同行都懂得这“重提画笔”的分量,是何等的艰难。倘无大智大勇,是决不能踏上此长征路的。古往今来,流派分呈,争奇斗艳;南宗北派,各擅胜场。要在此间争一席地,谈何容易。老韩在实践中选择了动物,且以画虎为突破口。现在看来,这样的选择是极有战略目光的。

  中国历代的动物画当以马、牛、羊……为最佳,而画虎最差。翻开历代虎画,形象失真往往达到难以认同的地步。无怪中国有句老话叫作“画虎不成反类犬”。原因无他,只在画家寡闻孤陋,有的终生不得一见真虎,有的即使见到,也只是惊鸿一瞥,试想纵是天才,也是难为无米之炊的。所以画虎“古不如今”是毫无疑问的。无论造型和技法。老韩觉得没有什么可供借鉴的,干脆抛弃了传统包袱的重负,另辟蹊径。不幸乎?幸乎哉!

  老韩画虎,开始即直截生活本质,不在画谱上采枝摘叶,枉费工夫。这使我想起韩氏唐代的本家韩干来,唐玄宗令韩干向陈闳学画马,韩干答道:“臣自有师、陛下内厩马,皆臣师也。”这句话后来就成了千古传诵的名言。老韩亦有此气概,以动物园老虎为师,经常“深入虎穴”,揣摩观察,日记心追,速写兼之摄影,收集大量素材。老虎之坐卧跑跳,神情习性,渐觉娴熟于胸,渐觉呼之欲出。所以韩山所画之虎,说得上真正的形态各异,生动逼真。

  在技巧上老韩之异于常人处,即以真虎为出发点。这里没有传统的十八描,也没有传统的设色法。用笔施墨设色俱以务得老虎之形神为目的,调动一切手段,甚至“不择手段”,反复勾、描、染、渍、皱、檫、捶,无所不用其极。故皮毛之焕乎灿烂,筋肉之起伏转折,虎睛之透明深湛,甚至虎舌之吞吐卷动,莫不深入其理,曲画其态,变化微妙,细入毫芒,大有从纸上跃跃欲出之感,令人叫绝。其画虎之法当得起无古无今,一空依傍,独树一帜了。

  老韩画虎又有一种突破国画常规的独特处:即从局部入手,一次到位,务求充实,务求尽善尽美,然后逐传及于全体,最后作整体调整。这好象《庄子》中的“庖丁解牛”,庖丁因为对牛的筋络骨骼的结构规律太熟悉了,已是神乎其技,目无全牛。老韩画虎,恰如庖丁之解牛。从容不迫,游刃有余,由此及彼,由表及里,层层深入,最后得到整体气势。这在他人恐有顾此失彼之虞了。

  画虎者多矣,老韩却能卓而出群,足见单是战略的正确是远远不够的,倘无战术的高妙,即在画法上的突破,是不会成功的。

  老韩从画虎一点上取得经验,然后又画狗、画猴、画鹤、画马、画树袋熊……。莫不得心应手、栩栩如生,至于蔚为大观。这样的经验似乎可以上升到什么理论高度的,但对于画家来说,老韩更注重继续的实践,继续的埋头苦干。毫无疑问,老韩虽年逾花甲,然以其锲而不舍、勤奋作画的精神,我深信他的画还会越画越好,达到更新的高度。

  我与韩山共事十余年,以朴实无华互为知己。此次出版画册,邀我作序,问及有何要求,曰:“实事求是”。这正合我意也,依此欣然命笔。

 

马伯乐

一九九六年七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