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言



 

序 言 一

  20世纪初,中国社会刚从清王朝的封建统治中走出,大批的知识分子试图从西欧寻求强国之道,在科学文化的各个领域都有人“西天取经”后又归国践行,刘海粟就是这样一位先驱。他是中国新兴美术或所谓洋画运动的拓荒者,是中国新美术教育的奠基人之一,他叱咤风云的一生已经紧紧地与中国近代美术史连在了一起。

  刘海粟14岁来沪与陈抱一等一起进入周湘的布景画传习所,同时亦从一些购自西文书店的原版画册中吸取养料,探索油画技法。他17岁时就与张聿光、乌始光等创办了上海图画美术院(即后来的上海美专),又在1919年东渡扶桑学习新的教育方法。这是中国最早的美术专门学校,他们提出了进步的办学宗旨:“一,我们要发展东方固有艺术,研究西方艺术的奥蕴;二,我们要在极残酷无情、干寂枯燥的社会里尽量宣传艺术的责任,因为我们相信艺术能够救济现在中国民众的烦苦,能惊觉一般人的睡梦;三,我们原没有什么学问,我们却自信有这样研究和宣传的诚心。”他最早在课堂上使用人体模特,推行男女同校,实行外出写生,并办起了我国最早的美术专门刊物。尤其是持续了十年之久的模特风波,凸现了刘海粟坚持真理,试图以先进战胜愚昧,战胜封建伪道学,为正义而战的坚韧品格。

1929年,蔡元培推举刘海粟为特约撰述员去欧洲诸国考察艺术,“以现代艺术为中心,更进追溯近代艺术之总源与流湍,而思增进对现代之认识”。令人尊敬与钦佩的是他在面对西欧文化时所采取的态度,既不盲目崇洋,也没有固步自封的狭隘民族主义。在考察了西欧现代艺术的同时,又智慧地提出了自己独特的见解“石涛之画与根本思想与后期印象派如出一辙,现今欧人所谓新艺术新思想者,吾国三百年前早有其人浚发之矣。吾国有此非常之艺术而不自知,反孜孜于欧西艺人之某大家某主义也,而致其五体投地之诚。”这不能不归咎于刘海粟对于艺术超乎寻常的领悟能力。历史已经证明并将继续证明现今当代艺术的许多理论与中国古代的画论时常是相印相随的,甚至在更高层面上是殊途同归的。也正因为如此,刘海粟在还未去过欧洲,还未浸淫过油画真传时所作的《前门》居然入选巴黎秋季沙龙。与世界大师的画作一并展示。因为他的思想、他的心灵与真的艺术是息息相通的。

  刘海粟还是一个中国文化的传播者,在欧洲,他看到日本被西方人当作东方艺术的代表时他无法平静。他四处奔走游说,致函教育部长、驻法公使,与法国交涉每年交换展览,“沟通中西艺术,互为观摩”。1934年他率团去德国柏林、汉堡、杜塞尔多夫、瑞士日内瓦、荷兰海牙、阿姆斯特丹等地,举办《中国现代美术展览会》,并分别作了《中国画之变迁》、《中国画之精神要素》、《中国画家思想与生活》、《中国绘画六法论》、《中国近代美术之趋势》等演讲,宣扬中国艺术,介绍中国文化,处处显示了一位来自文明古国的文化使者的豪情与丰采。

  历史有时会出现惊人的相似之处,当今面对着西风来袭,西方的强势文化在剧烈地撞击着中华文明。我们的许多人都迷失了,他们的许多行为方式甚至所谓的艺术创作都总是试图求得西方的回应与首肯。在世界经济一体化的背景下。如何坚持本民族的文化立场,是维护一个国家民族的文化身份与文化利益的重要课题与战略。相比之下,我们今天宣传刘海粟的这种爱国思想,有着深刻的现实意义。今天我们的国力比那时要强得多,但是在文化自信心的问题上却不容乐观。

  在抗日战争期间刘海粟也表现了一个艺术家强烈的社会责任感和正义感。1937年8月13日,上海爆发了著名的淞沪战争。八百壮士血战四行仓库的义举激励了刘海粟的爱国激情,事后他即画出了《四行仓库》的油画作品。后来又在上海举办了《上海美专师生救济难民书画展》。从1939年至1943年在南洋各埠举办《中国现代名画筹赈画展》,四处筹款援助国内抗战,筹款达四十四万国币,表达了一个爱国艺术家在祖国危难之时的强烈的爱国热忱。

50年代之后,由于历史和政治的原因,他所提倡的表现主义的艺术观念受到了冷落,他已经不再像以往那样时时处于媒体的焦点之中,虽然还是华东艺专的校长。但公务已不多。可是他并未消沉。他全身心地沉浸于艺术的王国中,这一阶段他周游祖国各地,画了一大批的油画及中国画的写生。

  这正是刘海粟非常可贵的一面,无论在他意气风发辉煌至极之时还是门庭冷落甚至在文革被扫地出门蜗居在陋室之中,他从未放下过手中画笔,因为艺术己经与他的生命融合在一起。十年动乱期间白天批斗晚上居然还心平气和地在床板上作画,因为画画己经成为他生命的一种需要,就像吃饭、饮水、睡觉一样,没有什么道理可说。正是这种融入于血液中的对艺术的痴情。使得他的生命力更加旺盛二度中风居然无恙,却催化了刘海粟晚年艺术创造的勃勃生机。在这样的年代他却临起了米芾字、画起了工笔重彩的《韩混五牛图》、石涛的水墨山水卷,他的豁达、大度不仅让其平安地渡过了这一大劫,甚而在此阶段创造了他晚年艺术的最后辉煌——泼墨泼彩大写意。这是刘海粟积聚一生中西绘画涵养涌动的必然喷发,是其豪情意气的自然流露,是我以我法畅写大千世界的最贴切的言说。油色或墨彩于他只是媒材的区别,情感才是最最重要的主宰,什么中国、外国、古代、现代在他的胸中熔成一个我字。他年轻时就一直将石涛与后期印象派作同一归类。终于在晚年得以炉火纯青。它早己超出了形迹的追随,更是精神上的契合。

  刘海粟晚年遇上了最好的时光,党和政府给了他各种荣誉与厚待,他四处写生、讲学、展览,十上黄山的展览江泽民亲笔为其作序。他东渡西游,日本首相中曾根、法国总统密特朗都会见了他,刘海粟的国际名声正逐渐被人们所认同与熟悉。1989年他又应邀去德国科隆举办画展,后又去了美国及中国台湾、香港等地,所到之处都受到隆重的接待与欢迎,用他自己的话说:“大耋之年,精力己衰。日日夜夜孜孜不倦,志在报国,弘扬中华文化,为世界人类作出贡献,为炎黄子孙扬眉吐气。”1994年他又毅然回到了上海,并且将自己毕生收藏的宋元明清的珍贵字画及自己的代表作品近千件捐给了国家。市政府为此建了刘海粟美术馆,长期陈列这些国之瑰宝。刘海粟他自己执意要叫美术馆,他说:“刘海粟美术馆不是一个个人纪念馆,而是一个每个时代优秀的美术家来展示他们的作品、捐赠他们作品的地方,刘海粟只是一个开头,就像诺贝尔奖一样,只是一个名称。在这面旗帜下,将聚拢起各个时代的美术精英以推动整个事业向前发展”。正是他的这种胸襟与气魄,使得美术馆与时代脉搏一起跳动,使得更多的美术青年与艺术家围聚在刘海粟美术馆的周围。刘海粟的名字又将与中国美术连在了一起。

  今年正逢刘海粟诞辰110周年,我们馆的研究人员从家属处、上海图书馆及档案馆等处搜寻了许多珍贵的有关刘海粟创办上海美专、欧游及晚年的历史照片,现汇编成集,作为对20世纪艺术大师刘海粟的纪念,给研究刘海粟艺术人生的朋友们一份可供参考的形象佐证。希望这本画集能赢得你们的喜欢,那将是我们最大的欣慰。最后要感谢所有为这本画集提供方便与努力工作的朋友。

刘海粟美术馆馆长

张培成

二零零六年元月

序 言 二

  “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远在汉代,诗人已有此感慨。由来人生奄忽,世路坎坷,到达期颐之年,就是生命的饱和点,好比林间花满,天心月圆,昆仑头白,沧海潮生。如果生命历程有声有色,那就更是尘世罕见的人瑞了。

  历史的主角是人,人寿有限,历史绵绵无尽期。生命之所以可贵,就在能以有涯逐无涯,有限孕无限。德无量,艺无垠,如日长辉,如月长明,此之谓不朽,也就是历史运行的履带。

  海粟老人享年九十又九,平生经历,山高水长。回首神州百年,历史转轨,天地激变,欧风美雨挟雷霆以俱来,内忧外患如水火之深炽,古老中国世代绵延固若金汤的意识形态堡垒,也不能不发生震荡。“五四”这一场思想原子弹爆炸,标志着中国现代化长征由此解缆启碇。海翁那时风华正茂,意气凌云,以“艺术叛徒”的恣度驰骋豕突,为新兴艺术开山,为美术教育奠基,兴衰拔俗,引人瞩目。治白话文学史,不能无胡适、陈独秀;治新文学史,不能无鲁迅;治新电影史,不能无夏衍;治新美术史,不能无刘海粟。

  蔡元培先生一代伟人,盛德情操,崇高朴厚,当夜气如磐,封建专制尘封中国之年,揭橥“思想自由,兼容并包”,倡言美育的重要,以为美感的普遍性足以冶人性偏枯狭隘,美学的超越性足以破世俗生死利害。海翁青年时代即受知于蔡氏,皈依美育理想,躬亲实践,耄耋不渝,成生死忘年交。他纵横艺坛学海,革故鼎新,惊世骇俗。笔下兼擅中西,不论国画、油画,雄奇奔放,不可羁勒。郭熙《林泉高致》画意篇说“诗是无形画,画是有形诗”;达·芬奇《笔记》说画是“哑巴诗”、诗是“瞎子画”;张彦远《历代名画记》叙画之源流篇说“书画异名而同体”;唐寅《论画用笔用墨》说“工画如楷书,写意如草圣”,“世之善书者多善画”。海翁一身三绝,诗词书法同样造诣精深,只是常为画名所掩。他更以拓荒者的开创精神、宏远识力,创作与理论比翼齐飞,著述之富,眼界之宽,在美术界无出其右。他把西方现代派诸雄迎来中土,又把中国六法传统传播西方,交汇沟通,而标举“艺术为生命和人格表现”的独创精神,一以贯之。

  海翁画如其人,艺如其品,历经霜雪而不减松柏之姿。壮年历游西欧诸邦,一面埋头砥砺,遍临提香、伦勃朗、米勒、塞尚杰作,一面巡回讲学,并举行中国现代画展。滞留巴黎期间,野兽派巨子马蒂斯、立体派鼻祖毕加索曾与交游,也是与傅雷、梁宗岱订交之始。归国以后,就聘请傅雷合作共事。从来才多见忌,名高招榜,剔瑕求疵者固然不少,政治灾难更为磨人。早在20年代,即以倡导人体写生而被责为伤风败俗,是非蜂起,他在报上奋笔迎战,社会侧目,孙传芳明令通缉,只得亡命扶桑。“左”雾弥天之际,他又列名另册。十年文革期间,甚至被诬为“现行反革命”,我曾亲见造反派小卒眉飞色舞、绘声绘影地夸耀其事。此情此景,除了搔首向天,唏嘘激愤,都不足以表宣人间的不平。待到海晏河清日,海翁已从容入暮年,百劫归来,豪迈洒脱,无异旧时。他曾有《水龙吟》一词,咏铁骨红梅:“直教身历冰霜,看来凡骨经全换。冻蛟危立,珊瑚冷挂,绛云烘暖。劲足神完,英华内蕴,风光流转。爱琅玡石鼓,毫端郁勃,奔吾腕。”1985年重游巴黎,风雨中登埃菲尔铁塔,俯瞰茫茫,慷慨感赋“云涌风驰九十秋,攀登忘喜亦忘忧。”一词一诗,正是海翁一代风华的自我写照。

  海翁沧桑历尽,已见白发三千,不辞行程万里,十上黄山,遍走南北,还追随红军远征足迹,深入西陲,泼墨写生,不令画笔生尘。他豪气如虹,童心未泯,曾见他在北京全国政协常委会上即席发言,兴会飙举,滔滔汨汨,一发而不可收拾,夫人伊乔从旁频频敦劝,也无法使他煞车。而海翁晚年声誉之隆,早已遍及世界,英、美、法、日、比利时等国,或颁奖章,或授功勋,或聘为国家院士,或邀为元首嘉宾,以“表彰其为改进当代社会所作之重大贡献”,达·芬奇、米开朗琪罗、拉斐尔的祖国意大利,给他的荣誉称号最多。真如老树参天,峥嵘挺拔,仰之弥高。

  五十年前,海翁在抗日烽火中下南洋,多次举行画展,为抗战捐输宣劳,当时郁达夫正在新加坡,曾以“永久的生命”五字相赠,备致敬佩之忱。回顾海翁一生,可以当之而无愧。

  去年海翁百岁冥诞,刘海粟美术馆精选馆藏,出版了《中国历代书画集》,皇皇巨帙,满目琳琅,足副海翁生前弘扬中华文化的遗愿。今年七一,欣逢香港回归这一举世歆动的大事,文化部又将于七月在上海举办“刘海粟作品回顾展”,刘海粟美术馆以海翁毕生创作萃集行世,藉志欢庆,并与《中国历代书画集》前后辉映,俾成双璧。丹青不老,艺苑长春,懿欤盛哉!


柯灵
1997年4月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