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兰与玫瑰
——走进刘剑锟的艺术世界
那在神光离合之中,潜藏在我生命深处的她;那在晨光中永远不肯揭开面纱的她,我的上帝,我要用最后的一首歌把她包裹起来,作为我给你的最后的献礼。
无数求爱的话,都已说过,但还没有赢得她的心;劝诱向她伸出渴望的臂,也是枉然。
我把她深藏在心里,到处漫游,我生命的荣枯围绕着她起落。
她统治着我的思想、行动和睡梦,她却自己独居索处。
许多的人叩我的门来访问她,都失望地回去。
在这世界上从没有人和她面对过,她孤守着静待你的赏识。
——引自《泰戈尔散文诗全集·上》吉檀迦利
一
“当我的头脑闪现绘画的思绪时,我想那样有一点意义,可那是图形、是画布上的图形而不是文字”
——摘自刘剑锟1999年随笔
也许,这可以用来解释他幼年的异常。生,于幼小的他是没有意义与乐趣的,童年也不例外。因此,他常常觉出人生的无趣,在大多数孩子懵懵懂懂地享受着金色童年时他的童年是“没有什么快乐的”。自我意识逐渐增强使这种情形更进一步,他更加不快乐,只有在课本上画满看来的图画时他才会有片刻的快乐。工作对他充满了诱惑,于是很早他就工作了。纸箱装订,烤蛋糕,与毛驴并行拉面粉等工作尝试之后,他开始意识到所谓的工作更加乏味。如此机械地反复做同样的事,这几乎使他窒息,于是恶作剧就发生在这个小工人的身上,他会把蛋糕故意烤糊……
不知从何时起他开始不自觉地画画,自发地人物写生或摹写自然,从中体会到了思考的快乐与生的乐趣。后来,他将画拿到曾多源那里以获得指导,曾多源是他艺术上的第一位重要的启蒙老师。这位可敬的老师一直对他肯定、鼓励,直到今天,他仍指引他学艺的方向。他引领刘剑锟走向了报考专业艺术学院的道路。1991年他以绝对的专业优势考入了新疆艺术学院美术系修油画专业。大学期间他接受了正规的学院式教育,练就了扎实的造型基本功与较为娴熟的表现技法,但他始终想要超越学院派的束缚。
1995年,他自费去中央美术学院四画室进修,在那里他更加肯定自己的创作方向,也学到了不少的艺术思想与表现的方法。回到新疆之后,他创作上更冷静、更理性,画面却因此而显得更生动、浪漫。单纯的学生生活结束,他开始以一个社会人的眼光审视新疆地域文化,探索能够表达他思想与情感的图示语言。它(画作)是用感悟去捕捉真实而非表现,这种真实是心灵的真实。
二
楼兰,
悠久绵长而又神秘莫测,它奇幻多彩而又静默无语,潜藏着历史的忧郁……
玫瑰,
热烈而美好,真挚而富有温情,饱含着爱情的甜蜜与浪漫……
浪漫的忧郁,忧郁的浪漫,
这就是他的艺术世界。
绘画被他神化为宗教一样的信仰,面对艺术他有着无止境追求的贪婪。他认为只有宗教般的虔诚与圣洁才能接近艺术的真实,真实、纯净的心灵才能从事艺术。社会上有很多的诱惑,如喝彩与普遍的接受就是艺术家通常面临的诱惑。在艺术创作过程中,艺术本真的东西战胜生活中的所有,艺术就是不断地战胜自我的过程,锤炼与反映着他对人生的态度,如今越来越少的人在艺术上如此真实地对待自己。对他而言,成功的画家未必是很好的艺术家,而艺术家未必能够在现世取得成功,艺术家与画家偶而会统一身份,但多数情况下它们完全是两回事,尽管他们都从事同一事业——绘画。从终极关怀上,他对绘画的追求纯乎是宗教情结般的追求。艺术通常被他认为是消解世俗欲望的过程。
一般情况下,他的创作构思时间很长而完成创作的时间较短,经常都是在灵感四溢的情形下一挥而就,当然也有创作时间较长的思考性、试验性作品。
1998年,他画了《克孜尔系列》,仿佛在那时他触摸到什么。经过长期的创作实践,他逐渐形成了自己独有的图示语言:大幅塔吉克少女肖像为主的作品,常见的意象有相对而吻的两个半张脸,视觉上却处理成一个立体的塔吉克族少女的形象,这张脸上突出的是她的大睫毛——粗粗重重、反复出现的大睫毛,它已经演变为他创作的独特语言符号。同时,这双美丽的大眼睛又始终是闭合的。静默的眼睛。在女子的头部时有少数民族图案的帽饰花纹或佛教壁画中的一些图示符号。在这一主要意象之外画面充满了佛教壁画中常见的飞天及动物形象,当地少数民族喜好之花卉、青草等形式符号。画面语言符号凝练、概括而不失生动传神。结婚生子之前画面色彩为浓艳的红色基调为主,偶见绿调作品,之后的作品以蓝调为主,无论怎样其画面色彩基本上是纯色对比居多。大量少数民族喜用之色的运用使作品透出浓郁的民族风情、异域情调。这一时期他也开始在材料、技法表现上进行探索与实验,做一些肌理效果。这在人们看来似乎增强了画面的立体感而他的本意是消解画面的立体感,追求画面的平面性。肌理、空间处理均源自画面张力的需要。
画作所体现的情感更倾向于“杂居”文化下新疆人独有的心理反映:历史的、片断的、梦幻的,意象的、注释的,真实地面对这些才能使之更加清晰,为此他一度沉迷哲学试图以终极的关怀、绘画的语言解读这一文化以及深受该文化影响的人们的内心世界。
丝绸之路的文明在他那里是文明的碎片,他的绘画努力表现的是一种情感而这种情感又不是他情愿的,但又不得不表达,很真挚、热烈地深爱着的这种新疆人的新疆情:流浪的心灵,无家可归的情愫在这样杂居的社会文化背景之下——困惑、孤独、不安、恐惧,激情、浪漫而又暴躁,祥和、宁静,纯然生动——表现在画面上则是浓烈的色彩、淡然的神情,像是一个纯真、美艳的楼兰少女瞪着深邃的有着历史感与沉重内涵的双眼注视着眼前这个世界,世界因此而澄清明澈,人因此不再猥琐、渺小、枯燥、单一、庸俗,人纯然为世间最美的生命。他在克孜尔看到壁画时与别人眼中的壁画是不一样的,当时他的眼前出现幻境:满天的云彩幻化成了飞舞的飞天在天空中散花,纯静的心灵在那一刻神化。
创作是实验的过程。创作轨迹试图接近心灵的真实。他的作品不可避免地表现地域文化与民族风情,新疆的历史与自然风貌在他的绘画中也能见到,《克孜尔系列》就是明显的佛教壁画的图示。画法上他一直采用的是加法。激情创作时,为了画面张力的需要,他采用对抗的矛盾色,画时显得很紧张。这对于画家而言是一个必然的过程,这一过程伴随着创作者的焦虑。这种内在的创作过程不像人们所看到:他的画面概括、轻松,意象“混杂”、随意。后来的蓝调作品越发地显得安静,这可能是画家年龄的增长,结婚生子后现实的家庭生活以及母亲的去世等使他更加理性、成熟。
他以新疆独特的地域文化与民族风情为主题。创作题材上,他受到新疆佛教壁画的深刻影响。他的艺术创作是新疆的汉族人在杂居文化下的身世之感的自然流露,同时也是爱之深、恨之切的杂居文化心理的自然表达。生于厮,根又不在此地,深爱着这土地、土地上的人民,及其衍生出的独具魅力的文化艺术,但又恨根植于其上的愚弱。画作是身世飘零的吟唱,也反映画家哲学终极问题的探索及探索过程中的情感与思想。
“实际上这种面对同一主题、同一形式的研究课题是非常有难度的,需要耐心与冷静的分析。绘画艺术在我看来,不仅仅是解决视觉的问题,更为重要的是思想观念对规律的获得以及对新问题的分析、综合,因为科学的治学态度才能指引绘画持续前进的方向,而不致流于肤浅的知解力。”
“婉转清澈的旋律源自优美的心灵世界。纯真、洁净的人格诞生于孩童。成人后仍需获得知识,培养理性思辨创作才可持续。”——摘自刘剑锟1999年随笔
由此可见,他的创作并非人们所想的随意之为,理性的控制始终伴随着创作的全过程。绘画像是一个个科研课题充满了挑战性与悬疑,同时又是那样奇幻多彩的迷人旅途。浪漫而略显忧郁的画面确是在相当理性的控制之下完成的,因为很多长期的素描训练使他在狂放的激情与不羁的灵感来临之时下意识地控制笔触,这使他作画时显得紧张——异常紧张。另外,这可能也源自做为一个教师的自我修养过程。他曾说教学中科学的方法与理性的思辨对艺术教学同样重要,并以此要求自己。
世俗给了艺术太多的标准。我们很难将他的画作与其它同类题材的画作对比,同样是新疆少数民族题材的作品我们却很难找出他们之间的可比性,无论是色彩、语言、笔触、形式、空间处理以及意境营造与形象塑造上都无法对比。他的作品体现出的品质、气息、意蕴与情感使画作卓然不群,表现了他对生命存在意义的探索,以及这种独特生命感悟对杂居文化的内存感知与绘画的外在表达的和谐统一。藉此,他形成了自己独特的图示语言与画面构图方式,以表达自己独特的思想、情感方式——对“杂居”的文化精神的领悟与感受。
一个时期他想把有着独特氛围的画画给他的祖国,是历史的、片断的、记忆的,是一种想把美玉献给国家的情怀。一个时期他在为自己的家庭画画,从来没有一个时刻为自己作画。他的潜意识里时常会出现幻境——夜空幻境,似乎一直在与另外一个生命进行着不断的交流,又仿佛有一只天眼在一直注视着他,并与之交流,更像是老子“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的哲学意境。绘画能够消解一切,使生命豁达、开朗、清澈、澄明——生命就是绘画,它表达了他所有的欲望、追求与理想,绘画就是他生命的方式。绘画伴随着生命的河流潺潺流动,无休无止,静默无语,而又伴有绝尘之音。
三
对素描的忠爱伴随着他的整个绘画过程,素描训练与研究的时间远远超过了他创作的时间。他有大量的素描作品。在他看来素描是用艺术的方式进行理性思考的最佳方式。
“对素描一直心爱,因而时常想到用她来阐释思想所带来的视觉反应。”
“在大师们的笔下无不透出对素描基本规律的掌握,而他们的成就只是在此基础上的发挥,因此有这样一条真理:情感不能导致素描,理性的分析才是强有力的,虽然情感是它亲密的伴侣。当情感的洪峰在心中泛滥时,素描即意味着失败。——这就是素描的高难与魅力。它吸引着你,迷恋着你。深爱着她。理性是情感的守护神,她可以保证爱情的持久与美丽!”——以上摘自刘剑锟1999-2003年随笔
他有着诗人般的气质:“在天山的深处,所有的物体都是透明、坚硬、厚实的,山也吐出清清的气息。强烈的阳光直射下来涂黑了我的影子,四周白光一片。我注视着她们——自然的生命。我想更加自然地描述她们,可是不诚与浅陋总伴随在我的左右。
松林是墨色的,她们用端庄、沉沉的眸子包围我。我爱松林,单纯、端庄。”
——摘自刘剑锟1999年随笔
他是个勤奋的画者。绘画于他就是一种生命的方式,而生命对他而言就是绘画。惟有绘画中他才能体会到自身生命的鲜活存在。绘画是他思想的方式;绘画是他情感的方式;绘画是他生命的方式,也因此绘画时他是快乐的,能够体会到生命的纯然快乐!
他爱自然如同爱艺术,他称自然与艺术为“她”“她们”。他始终用爱人般的语气与眼神关注她们,用真挚、热烈、纯真的心灵去会悟她们。
周云
2007年5月于乌鲁木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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