批评家档案 龚云表



 

  早年毕业于浙江工业大学,十年前开始从事艺术策展和艺术评论。曾任上海艺术博览会办公室常务副主任;现任上海春季艺术沙龙组委会副秘书长。

  出版专著《诗心舞魂--中国飞天艺术》、《国画卷·挥洒丹青写精神》、《陶瓷卷·澄泥烈焰铸陶魂》、《西方雕塑这棵树》等7种。主编“上海油画名家实录丛书”8种,“中国当代版画名家实录丛书”8种,《在江南--中国油画家风景写生》等。策划编辑《批评家的批评与自我批评——2003上海春季艺术沙龙论坛文集》、“艺术市场研究文丛”3种,“生活艺术空间丛书”6种,《上海艺术博览会图录》和《上海春季艺术沙龙图录》等大型画册9种。撰写艺术评论数十篇,分别发表于《江苏画刊》、《艺术当代》、《艺术界》、《美术界》、《东方美术》、《美术天地》、《美术观察》、《艺术市场》、《书城》等杂志。策划各类艺术展览十余个。

我的抽象艺术观

  我们正无可选择地置身于一个物欲横流的无梦时代。感谢抽象艺术,为我们创造了“另一个世界”,一个与世俗迥异的梦幻世界,一个纯净的精神世界。在这个世界里,每个人都俨然是一位至高无上、君临一切的国王,任随你在这个世界里为所欲为,自由驰骋。

  一切艺术都可视为一种符号,一种人类情感的符号,而符号的创造则需要抽象。不进行抽象,就无法真正呈现人类情感。而抽象艺术的创造,则更是将非形象、不可见、无以言表的人类精神和生命状态符号化的过程,这也正是抽象艺术家的神圣使命。

  中国的抽象艺术,没有传统,只有参照。惟此中国的抽象艺术才更具创新性。抽象艺术的中国本土化,似应以“造境”为本,以中国文化所独有的诗意和禅意为蕴藉,因为它们最足以表达中国人的纯粹精神向度,达到天人合一、情景交融、物我两忘的最高审美境界。

马塔:塞纳河畔抽象艺术的顽固堡垒

龚云表

  我面前放着一本罗伯托·马塔(Roberto Matta)的画册,它静静地躺在桌上,但我却分明感到它在调皮地唱着蹦着,一如马塔本人,一个又倔又怪的小老头,今年已90岁高龄的当今西方抽象艺术硕果仅剩的画家。法国人爱称他“老顽童”。

  据说要得到马塔的同意去登门拜访颇不容易,但我们却很幸运。去年初春的一个晚上,马塔的学生,法国内政部长夫人,曾来上海举办过展览的雕塑家妮莎,在巴黎内政部长官邸招待我们,马塔夫妇也兴致勃勃地赶来了。原来他居然是个东方艺术迷。那天晚上我们几乎就听他一个人喋喋不休地说着他情有独钟的东方艺术,不时夹杂着法国式的俏皮和调侃。临分手时,马塔夫人似乎有些嗔怪他的反客为主,正要钻进汽车的马塔转过身来瞪了夫人一眼:“那我明天就正式做一次主人,请大家都来。”

  马塔的家座落在塞纳河畔,与举世闻名的奥塞美术馆仅一街之隔,坐在马塔家里,听得见奥塞美术馆原先还是巴黎火车站时就有的那座大钟沉闷的敲打声。高高的围墙和一扇巨大的铁门后面,是一座据说是建于路易时代的三层楼老宅。会客室紧挨着画室,墙上挂满了马塔的近作,这是他为了即将在西班牙巴塞罗那举办的个人画展准备的。马塔的招待真够简单的,只有葡萄酒和糕点。只是葡萄酒是1972年出品的名贵品种,而糕点则是厨师化了三个小时才做成的一种叫“盖格尔”的法国有名的甜食,只是吃到嘴里味道也不过尔尔。但是为了让老头高兴,我们都一个劲地点头。与昨天一样,马塔的谈锋极健,说得性起,便邀我们去看他收藏的艺术品。他的藏品中果然有许多中国的古陶瓷、青铜器和佛像,但更多的是非洲原始木雕。翻开西方近代美术史,从非洲原始木雕中汲取养料的不乏其人,毕加索就是其中为人熟知的一位。在马塔的作品中也可以清晰地见到这种影响。相对而言,对于东方艺术,马塔或许更多的只是在喜爱的层面上。当我向他提及在中国正在兴起抽象艺术时,他俏皮地眨眨眼,不容置疑地说:“理所当然。中国搞抽象艺术,理所当然!”

  马塔1911年生于智利圣地亚哥,父亲是西班牙人,母亲是法国人。他早年就读于智利圣心学校和天主教大学,学的是建筑学。1934年到巴黎,在著名的建筑师和雕塑家勒·特布西埃的建筑事务所搞建筑设计。马塔开始转向绘画是在1937年,当时他经西班牙诗人罗卡介绍认识了魔幻主义艺术大师达利。第二年,马塔成为“苏黎世达达”(Zurich Dada)的一名成员。“苏黎世达达”发端于一次大战的1916年,一批逃亡的艺术家来到了中立的瑞士,以一种富有野性与想象力的疯狂的幽默力量,用批判的眼光重新审视艺术,来对传统艺术进行扫荡。在短短几年里,马塔表现出惊人的天赋开始崭露头角。1940年,马塔抵达美国,不久,在纽约的皮埃尔-马蒂斯陈列馆兴办了他的首次画展,使他声名鹊起。1957年,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为马塔举行了隆重的作品回顾展。那时马塔才46岁,屈指算来如今已经过去了43年。此后,他的作品不断出现在卡内基国际展览会、卡塞尔文献展览会和布鲁塞尔世界博览会等一系列重大的展览活动上,为他赢得了世界声誉。

  从1948年起马塔定居巴黎,由法国顶级画廊——法兰西画廊作为经纪人,开始了他长达半个多世纪的职业画家生涯。法兰西画廊座落在巴黎蓬皮杜艺术中心附近的的“纯绘画”、“非形象”作品向世人显示了他的实力,初次尝到了现代主义艺术反叛西方传统绘画以模仿为最高美学准则的胜利者的滋味。滥觞于20世纪初(确切的说是1911年,以康定斯基创作第一幅完全非具象绘画作品《抽象的水彩》为标志。这一年马塔正好呱呱坠地来到人间)的抽象主义艺术,高举起“想象力”的大旗,用情绪呈现概念,使不可见成为可见。一时间,“这也算绘画?”的疑问和“居然也能这样绘画!”的惊叹不绝于耳。然而,现代主义艺术还远没有到此为止,从1924年起,超现实主义的艺术开始登场。超现实主义者都是弗洛依德“潜意识”和梦理论的忠实信奉者,超现实主义的艺术家们打开潜意识的大门,让奇异诡谲的形象绝对自由和不受控制地涌现出来,展现梦游般奇幻的“梦境”。马塔从40年代末期起,开始转向超现实主义艺术。但是马塔在超现实主义群体中依然是以一个抽象艺术家的姿态出现的,他为自己的风格起了个名字,叫做“抽象自动主义”。其特点是,不受意识控制思想指令,并由偶然机遇和无意识行动占主导地位,非控制的直接显现抽象的画面。马塔的“抽象自动主义”所产生的神秘画风为是一种“心理形态”、“内部景象”。这种直观绘画的造型自动主义,彻底打开潜意识的大门,释放出深含的原生情感。摆脱了理性对人性的压抑,摆脱了文化对创造力、想象力的束缚,用纯心理自发性来创作艺术。他以抽象的有机的形态作为与几何形态相对的一种图形暗示着神人同形同性的源头,展现出一个非同凡响的世界。他们摒弃了逻辑、秩序,而在潜意识自我表达的偶然中,得到了绘画新方法、新技巧,更好地呈现出对原生质抽象的生物形态,而童稚般的笔触解放了心灵深处潜藏的诗质,获得崭新的别样的视觉画面。观赏者透过画面的形式感受到画家创造力的自由展示的美,感受到由想象力构成的与现实世界不同但对人的心灵同样有意义的“世界”。马塔与米罗、阿尔普、帕伦等抽象艺术大师共同组成了与重现梦境、展现魔幻世界的达利、马格里特、德尔沃等相对应的超现实主义的另一群体,被称为“纯心理自动主义派”。

  马塔爱作画面巨大、气势逼人的宏幅巨制,我在纽约大都会博物馆,就见到过他长达4米,宽3米的巨作。马塔也许是最后一批接受超现实主义理论的画家中的一个,他从一开始就显示出不同凡响的个性,他取抽象艺术的绘画元素,挟达达主义之势,营造出属于他自己的艺术空间。在他的作品中,从明亮的光影到深重的暗影,都有一种梦幻流动般的诗意贯串其间,展示了宇宙空间的奇妙变化,给人一种对宇宙和大自然神秘信念的启示。马塔在抽象艺术和超现实主义领域获得一个又一个巨大的成功。从50年代中期起,他多次访问古巴、秘鲁、美国,并返回故乡智利讲学,对这些国家的现代主义艺术产生了不可低估的影响,被公认为是一个富于创造性和挑战性,用抽象方法创作超现实主义绘画的现代主义艺术家。

  现代主义艺术家素有“先锋派”的美誉,他们都是一批对于既有审美标准的挑衅者。20世纪上半个世纪,现代主义艺术叱咤风云,独领风骚,一度几乎成为西方美术的流,但是曾几何时,打着“后现代主义”旗号的新先锋派开始崛起,而昔日曾经摧枯拉朽、惊世骇俗、不可一世的现代主义先锋派。一夜之间竟然成了“顽固派”。世道变得真快。先是在20世纪60年代兴起的波普艺术、装置艺术、事件艺术、概念艺术等等名目繁多的新艺术流派,它们可视为现代主义后期或后现代主义艺术的预演。其后不久,在70年代开始涌现的后现代主义艺术更是超越绘画本身,将艺术消失于生活之中,将“与画布搏斗”的现代主义艺术代之以“与画布脱离”的反绘画艺术,五花八门的后现代主义艺术使世人再一次陷入迷茫困惑之中,人们不禁发出惊呼:艺术真的已经走到尽头了吗?!

  马塔没有跟着转,他躲在那所路易时代的老房子里,守着孤独,默默地却是锲而不舍地坚守着现代主义的阵地,营造着他的所谓“人类经验的先验后面,突破合乎逻辑、潜意识与梦境糅合而成的世界”。这说明马塔已经老了、观念过时了、脑袋僵化了?抑或是说明他对所坚持的现代主义艺术的自信,想做一个最后笑的人?谁知道呢!现在能知道的,是马塔的作品在当今仍是世界上各大收藏家们争相购买的抢手货。在去年的西班牙马德里现代国际艺术博览会上,作为主要赞助商的美国可口可乐公司的展览厅里,就满墙挂着马塔的画。

  告别马塔,离开他的寓所已是黄昏时分。没走几步,迎面便是塞纳河。河水在晚霞映照下显得格外静谧。我独自一人沿着河边信步走着,不无感慨地想:与人类漫长的艺术发展历史相比,后现代主义艺术只能算是刚刚起步,今后的发展前景还是扑朔迷离,难以逆料。但是迷雾终有廓清之时,我们姑且耐下心来,拭目以待便是。至于马塔,我们也不妨持相同态度。或许有朝一日,人们回过头来重新审视当今这段历史,会把马塔这个小老头的“顽固”称为“正确的坚持”;马塔在塞纳河畔的那所“顽固堡垒”会被当作“艺术圣地”来瞻仰。当然,也可能出现截然相反的结果。还是这句话:“谁知道呢?!”我继而又想,抽象艺术既然是一种人类精神的符号,那么它就没有理由因为后现代主义的出现而湮灭。即如具象艺术没有因为抽象艺术的兴起而没落一样。具象、抽象和观念,原本应当是并行不悖的。不管今后抽象艺术还会打出什么旗号,诸如以前已经出现过的“至上主义”、“结构主义”、“风格派”,以及超现实主义中的“纯心理自动主义”等等,这些旗号或许会消逝,但抽象艺术将与人类精神共存。

  不觉间,夜幕已经降临。巴黎的夜色真美。这座曾经是世界艺术中心的城市,如今并非风光不再。在我身后的奥塞美术馆,在我左前方隔着塞纳河的罗浮宫,还有蓬皮杜艺术中心……人们依然以朝圣者的虔诚心情趋之若鹜。只要是真正的艺术,那就不会过时,其中当然也包括抽象艺术。我想。

  附记:本文写于2000年5月,刊载在《书城》2000年第5期上,现略作增删,重新刊布.据闻,马塔在2001年以90岁高龄荣获西班牙国王颁发的弗朗西斯科大奖,随后获得西班牙国籍。在2003年他还设立了一个以自己名字命名的艺术基金会,以奖掖年轻的现代艺术家,这个“老顽童”,真是有着惊人的生命力。愿他长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