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肖峰、宋韧画展，首先想到两个字——真诚。

　　艺术既然“从于心”，被称为“心画”，就是出于真心。优秀的民间艺术是这样，优秀的文人画是这样，优秀的红色经典亦如是。

　　肖峰与宋韧是革命战争年代的红小鬼，烽火少年的岁月熔铸了他们的人生。革命战争需要他们，选择了他们，他们也选择了革命，这种选择是时代的需要，也是真诚的自我选择。

　　他们有过真诚的人生，一旦踏入艺术的门槛，于是又有了真诚的艺术。时代与社会需要革命的英雄主义和理想主义，这与其说是客观社会现实的需求，毋宁说是他们主观自身的气质与精神之所在。当个人的精神、信仰与时代的精神和信仰相合时，便实现了个性与共性的一致，心愿与造化的统一，便有了真诚的艺术。

　　肖峰说“艺术是发自内心的火花，但愿自己所说的语言是真诚的。”①他又说“艺术要有感而发，如果你没有什么可说的，干脆闭上嘴；如果有话要说，就直接痛快地说，别撒谎。”②肖峰和宋韧就是这样的不撒谎的艺术家。

　　毋庸回避，红色经典艺术有过矫饰，有过虚假，特别在“文革”期间，红色经典也曾经被阴谋政治所利用。但肖峰与宋韧的艺术是真诚的，真诚能成为抵御邪恶功利的法器。

　　肖峰与宋韧的革命历史画是他们亲身所经历的革命历史的写照，这种亲历性所产生的现场感、真实感，在今人看来就是历史感，就有着非亲历者不可能有的真切体验。因此，他们的真诚，就有着非亲身经历者不可能替代的东西，因为他们对客观的革命历史的表现已经化作了他们的自我表现。

　　当然，这种个性与共性的一致性如果说是彻底的真诚又是一种苛求，因为在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甚至直到八十年代，个性适应公共性的现象是客观存在，或者说彼时的个性的真诚仍然在相当程度上是被公共性所遮蔽了。尽管如此，肖峰与宋韧仍然有相当的差异，正如肖峰所讲述的那个故事——当时热情的修改了宋韧的一件写作品时，宋韧却坚持自己的艺术不容他人动笔，因而怒将画扔进了长江。③

　　肖峰这位能够呼风唤雨的极具鼓动性的男子汉，更善于驾驭宏观的历史的画面，比如《辞江南》。然而他又并非热衷于情节性的描述，我认为以“情境性”来评说可能性是更加恰当的。他想极力表现的“内美”是革命战士们告别与之鱼水相依的父老乡亲的情境，力图揭示的是为理想而不得不辞别的心境，因此也是感人至深的诗篇。

　　肖峰与宋韧合作的《拂晓》，与其说是陈毅、粟裕检查军纪的情节性绘画，不如说是陈、粟二位为解放上海的军人们宁肯露留街头也不扰民的举止而欣慰的情境，此亦是画家的心境。因此，这画是安静的，气氛是谐和的，调子是统一的。

　　肖峰的人品还体现于一般人尚不敢正视的《耀邦同志》肖像。在这件作品中体现的不仅是不畏人言的胆识，这胆识同样源自于表现欲望的真诚流露。

　　一向乐观的肖峰实际上有着深沉的悲剧感，虽然“文革”惨遭迫害亦未曾毁灭其理想与信仰，他绝不粉饰“文革”等历史性的灾难对理想与信仰的扭曲，我在他画册上所见到的《历史不能忘记》系列作品的草图依然令人感动。因此，肖峰的艺术显得博大而深沉。这与其。。。的防腐信手拈来的写意风景共同构成了丰富的精神境界。

　　宋韧的活泼甚至调皮的个性不能掩盖其女性艺术家的细腻与柔情。我喜欢他的《小八路》，就像齐白石真诚的表现他的童年生活那样，这是宋韧作为小八路自身真诚的童年生活的再现，她再现得有趣——同样是孩子的小八路对一窝雏鸟的情爱，既是孩子的童心，亦是革命理想之所以可珍可贵的人性基础。细腻中动真情，平凡中见伟大，正是宋韧式的艺术思维。她有着女性特有的动真情的气质，而这真情里饱含着战争岁月尤其“文革”迫害赋予她灵魂中的沧桑感。

　　宋韧主要是以为肖像画家。作为肖像画家的真诚性，并不表现于应命为订件而谋生的肖像，而在于只画她飞表现不可的那些令她感动、令她景仰的人物。如果《原上草》那小姑娘是天真之纯美打动了她,《总理在1976》则是鞠躬尽瘁的悲剧性精神感动了她。《洋八路三。。》体现着宋韧对肖像艺术的精神性极其纯色调、雕塑感的创造性发挥，而昭示着她再肖像艺术中未尽的潜力。

　　宋韧与肖峰的艺术是现实主义的，是革命现实主义的，也是革命的理想主义或浪漫主义的。这些西湖一是他们所处的那个历史时代的产物，其历史的进步意义是不言而喻的。极“左”的思想路线扭曲过这些主义，他们也并未完全幸免，在他们的革命英雄主义主题的作品种也偶有外在的英雄相痕迹，所幸者乃“左”很甚少，偶言革命、英雄、理想而非“左”是难能可贵的，而避免这弊端的根本原因在于真诚。只要艺术家从于心、诚于艺，无论是遵奉什么主义，都会有感人至深的艺术。

　　真诚的艺术，源自真诚的心，也在于对艺术语言的真诚地把握。虽然肖峰和宋韧在如何发扬苏俄油画基础的优势，如何在保持油画特色的前提下实现实现油画民族化的愿望，仍然是他们面临的课题。但我相信，他们不会滑向样式主义，因为样式化往往是为个性而个性并因此远离了造化也渍化了心源的矫饰。

　　在我与二位前辈的接触中，在他们的艺术作品中，感到了他们依然葆有的生命的活力，活力是生命的真诚的体验。真诚的体验着则坦然，君子坦荡而心不至，心不至则艺术长青，谨以此为祝。


注：
①《我们的艺术是历史的产物——肖峰、宋韧访谈录》（王平）2004年5月22日《美术报》
②1986年，《对油画进修班的讲课》，《岁月履痕——肖峰谈艺录》第443页，浙江人民美术出版社，2004年6月第1版。
③肖峰《我的好老伴——小宋》，同上书第338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