略读宋韧的画品与人品

文/朱 朴



  十月,杭州西湖,碧波荡漾,丹桂飘香。我们来到我尊敬老师肖峰、宋韧的家。她们家座落在满觉陇的山麓脚下,外观是幢极其普通的二层楼房,可是,踏进大厅,只见满壁生辉的油画;扶梯上楼,哇!真是别开生面,一大间既高又宽的画室映入眼廉,其实也只不过是不足四十平方米的面积,给人感觉爽、高、宽,总之一句话,大气!原来她们把二层楼进行了改造,只留一条四米宽的回廊,在这回廊的墙檐上挂满了风景小画,下面摆满盆栽的花卉,在此夏能纳凉,冬可晒阳,更难得的是可以在楼梯或回廊上傍依围栏远距离地审视画室里尚未完成的作品,真是个理想的观画台。原来这就是宋韧老师别出心裁的大手笔。奇思妙想不仅于此,在那回廊的尽头,有间约有15平方米的玻璃凉棚——晚睛角。身处晚睛角,往外望去,处处是景,即使是面观空望,因壁上镶镜,以镜借景,周围奇石野趣,尽搜眼底,如同身处在大自然的怀抱。这或许是宋韧与生俱来的秉性,她爱美,爱摆弄。据说她孩童时她能把废弃的猪圈摆弄成小书房;把炸毁房屋的废墟搞成一个儿童玩耍的地方;美院宿舍首创屋顶花园。这使我想起宋韧过去的陋室,无论是在十七点五平方米的房间,还是在四点五平方米的“家庭病房”,她都能把它们收拾得井井有条,温馨舒适。如今她离休了,她在新居的后山上开荒植花,仿佛在创作一幅园艺装置,享受看大自然赋予的宁静生活。

  维观宋韧的人生经历及她的艺术轨迹,归纳起来以“情”、“真”、“意”、“切”四字来概括。

   一


   “情”,就是情感。一个人的情感往往有对人、对事、对艺术创作等诸多方面。即使是对人,也有亲情、友情之别。宋韧对亲人不知如何形容才好。当年,为救肖峰一命,她倾家荡产在所不惜,为了让他进食,遵照医嘱,想方设法,每天蒸鸡取露,滴营相喂;女儿出国留学,送别之后,在日记上写下:“吾儿远行向南飞,别言未尽情相随。骨肉分离堪相思,何况不知何时归”。如果这是母女离别之常情,那么八十年代初,当小戈身患重病时,她瞒住已经调往杭州的肖峰,独自在沪担当起母亲的责任。对学生如同对待自己的兄弟姐妹一般,开掘潜质,激发学生自己的灵性和感觉,让他们充分发挥其个性。

  “情”,自古以来,无论是中国的文人画还是词诗作品,都是拟物抒情或是以情动人的产物。宋韧虽然从事油画创作,但她所坚持的还是传统的以情动人的创作路线。所以在她笔下画的不是她的亲身体验,便是强烈的情感所驱动。如《小八路》、《烽火童年》,画的是她生活经历的自然表现,没有半点装腔作势。为折射出她们去文化大革命中所饱受的磨难,宋韧自一九七六年开始构思创作一幅题为《周总经在一九七六》,历时二十八载,几移其稿,反复推敲,或许负载的情感过于沉重,至今尚在修改之中。

  深究起来,宋韧是位知恩图报崇情重义的人。她家住渤海之滨的老解放区,自小受到组织的照顾,她是党和人民一步一步如同搀扶孩子般地把她培养成为一个艺术教育家暨艺术家。她为党和人民的感激之情油然而生,这种感激之情成为她人生爱憎观的基本出发点,成为她追求理想的精神支柱,成为她抒情艺术观的源泉。这是一份极其难得而崇高的纯情。

  二

  “真”,真的对立面是虚假和伪善。真,也是宋韧人格魅力之所在,她做人真,待人更真。凡是与她接触过的人都会感受到她的那份真挚的真。一是一,二是二,从不假心假义,虚伪作态,敢说真话到仿佛不懂人情世故的地步。正因为她不说假话,不说违心话,求真求实,于是在文革中即使她不是什么当权派,可是挨斗得比当权派还凶。

  在艺术创作上,她以为艺术最重要的是真情实感,不能矫情,所以她所坚持的革命现实主义和革命浪漫主义相结合的道路,决不偶然,而有其不然,那是因为她坚持寻求真实朴素,反对矫揉造作,是由她的人生观和艺术观所决定的,决无半点勉强或故作姿态。她除了创作一些革命历史画之外,最爱画的对象数儿童,这倒不是因为她是位母亲的缘故,而是热爱儿童的童真。面对环境污染,假货泛滥的现实,她深感茫然,而她心中的一片净土便是童真。她所画的《原上草》,那藏族女孩,依傍栏栅,小手托腮,口含绿叶,眼眸闪闪,一付悠然自得的神态。由此看出,她并不着意去表现藏童的粗犷,而是极尽全力去挖掘孩子的天真无瑕,可爱纯净的本质。

  正因为宋韧有她的追求,所以面对商品大潮中的种种诱惑,无动于衷,泰然处置;当画坛掀起“百花齐放”的时候,她依然坚持着自己的理想,有感而发,决不盲目去凑什么热闹,赶什么时尚,默默表现着自己的感受和历史的真实。

  三

  “意”,是一个人的意志品质和意识境界,也是艺术品传达出来的意境情趣。

  宋韧是位山东人,她父亲宋澄自小参加革命,原是燕京大学学生,33年出任山东省团委书记,出狱后参加领导天福山起义任政委,牺牲时宋韧才九岁。于是从小受祖父崇德重义的教导,深入她幼小的心灵,所以,在她身上自然流淌着齐鲁文化的血脉,那种对弱不欺,对强不卑,尊信守义,宁可站着死,不愿跪着生的家训,培养了她刚强不屈的意志品格,有人说她是“女人中的男人,男人中的男人”。此话一点不假,关键时刻,那种临危不惧,挺身而出的勇气,给人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象。例如在“文革”中,尽管她被剃成阴阳头,游街批斗,关进“牛棚”,受尽凌辱,可她依然被造反派打成严重脑伤,生命垂危之时,她顶住压力,力排众难,果断决定,脱离虎口,将肖峰送往上海医院抢救,这才有今天。

  她淡泊名利,甘当幕后贤内助,当然,她与众不同的不单是买、汰、烧的贤内助,而是在肖峰任中国美院院长之时,她在节骨眼的时刻为肖峰排解矛盾,凝聚骨干,鼓励肖峰秉公办事,不谋私利;教育孩子宁肯吃亏受委曲而不搞特殊化。正如宋氏家训所言:“浮生恰似冰底水,日夜东流人不知”,决不伸手向组织要任何东西,真是“无欲则刚,有容乃大”。所以在她离休时,乃是位油画系的普通副教授,有人为她鸣不平,但她心平气和,泰然自若。

  这是因为她的心思并不用在追逐名利上,而是一心放在如何教好学生,如何画好自己的作品,如何深化作品的意境。为营造深邃的意境,宋韧在画面的取舍,人物形象的塑造,环境细节的选择上狠下功夫。如《小八路》原来描绘两个小八路小战士蹲在芦苇丛中读书学文化的情景,后来改成逗玩着一窝张嘴讨食的幼鸟的情景,无疑这么一改,拓展了作品的主题及其意境,既浪漫地表现儿童贪玩的可爱本性,又给人遐想联翩,令人想起战争、孤儿、母爱、人性……又如《周总理在一九七六》,描绘周恩来总理晚年坐靠在病榻的瞬间,原来身披深色外套,背景是病房的窗户,现在背景改成一片深色,身披的外套改成淡灰色,从而加强了人物与背景的对比度;再加上总理双手紧握,目光凝视,眉宇紧锁,忧虑重重的复杂神情,从现实环境转化成虚拟的景色,显然集中表现了一个黎明前的日子,画中的周总理其实不单是他个人了,而是一个民族深受苦难的历史年代的象征了。

  四  

  “切”,宋韧是位切合实际,具有相当境界的人。

  当我在电话里得知他柱双拐坐轮椅时,是抱着一种十分凄楚的心情来到杭州。令我吃惊的是她竟然还是那么豁达开朗,见了面连说早该听医生的话,当初不是因为怕难为情,那就不会加重病情了,现在该是面对现实的时候了,每当她健康一天不如一天的时候,不由想到“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到丹心照汗清”的古诗。不能站着画画,可以扒着看书,她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博览群书,在求知中得趣,在自娱中得识,苦中寻乐,渐入“清淡适我情”的佳境。

  伊拉克战争期间,正是病魔将宋韧折腾得求医无门,治愈无望,面临瘫痪,一度精神不振的时候,只得卧床,读书或整天看电视,一天,在电视新闻中看到被美国飞机炸得残肢断臂的孩子,睁着大眼笑丧着脸,不由勾起她童年的记忆;更使她难忘的是整个巴格达上空都被沙尘暴裹带着的硝烟染成一片铁锈红的景色中,竟然出现了一位眉清目秀、文弱而坚毅的东方女记者的身影,她不由感慨地写道:“天、地、人完全浑为一体。一头短发迎风飘扬……那一刻她真是光彩夺目,是《圣女·贞德》的再现,又如花木兰、赵一曼的英姿飒爽。一股创作冲动驱使着我,忘掉腰、腿疼痛,挥笔画下了《战地玫瑰——闾丘露薇》。”闾丘露薇给她带来冲动和力量,的确欲罢不能,一鼓作气她把《少年兰妹》也画出来了;《总理在一九七六》的画面也来了个大调整,接着她又创作了《陈毅在一九四九》,还想继续完成一系列的作品,在她看来,一个艺术家的人生意义就在于能用自己的作品把美留住,把美的灵魂留下来,比什么都重要。从这个意义上说,绘画成了她的唯一精神支柱,只要她一站到画面跟前,把疼痛、病魔一切的一切全都抛在一边,达到物我两忘的境地。

  我想将她的一首诗作为本篇短文的结束语:“七旬闲身,常游林下。一枝老笔,壮写春秋”!

二零零三年十一月于杭州满觉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