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20世纪中国艺术发展进程中，革命的艺术是民族艺术事业的重要部分，是反映时代精神的主旋律。在革命的艺术队伍中，有这样一批优秀儿女，他们同时走上革命的道路和艺术的道路，并将革命人生的精神贯穿了自己的艺术生涯，将自己的艺术创造涵融在时代革命的大潮之中。对于他们来说，革命的艺术生涯和艺术的革命人生是他们走过的道途的两种既融又合的维度，标志着他们起伏而又丰满的生活界域。

    肖峰和宋韧正是这支队伍的代表。这对相似出身、共履人生的夫妻艺术家，以家庭的形式，将上述的革命和艺术的含量，推到了更为饱满而典型的程度上，来彰显革命志向和艺术理想互为涵融的人生意义。今年是他们入伍和从艺60周年的纪念，他们一道举办这次大型回顾展。

    当我们面对两位先生的艺术人生之时，我们正翻开一本书。这本书与半个多世纪、尤其是共和国革命艺术的发展历程有关；与一代人的艺术生涯的现实与理想有关；与民族独立振兴、文化融合自强的漫漫长途的梳理和反省有关。这些相关课题的思考和整理，足以使我们从这些方面较有深度地涉入两位先生的艺术生涯，把握他们艺术创造的基本价值。无疑，他们是我们在相关范围内思考同类课题的最为生动而典型的一个文本，更重要的是，我们由此而触及两颗炽热不老的心。

    这本书从三四十年代的抗日烽火中打开，她的正章却几乎是与新中国的诞生一道开始的。

    肖峰、宋韧两人的成长颇多相似之处。他们都出生于1932年，他们的父辈都在抗日战争中牺牲，他们都从小在抗日革命根据地成长，很早就参加了革命的宣传工作。随着全国解放，有机会进入中国的两所艺术高等学府学习，如果不是一些社会原因，他们可能还会在留学苏联的历途上相聚。但是，他们仍然在这个向上的岁月中结合而成一个家庭，从此荣辱与共，形影相随，相扶相携走过近半个世纪的风雨人生。

    肖峰和宋韧的性格却又十分不同。肖峰乐观活泼，敏思捷行，能言善文，工作、艺术、生活上都属于“定大调子”一类的人。宋韧沉稳淡定，善思笃行，注重内修，各方面都较重深入而“细部刻画”。如果我们给两人画像，肖峰一定是一张漫画，嬉笑中透出生命活力。宋韧则是一幅正装肖像，微笑中带着遐思和顾盼的气质。这样两人走在一起，呈互补的格局，同时又常引出生活的话题。

    被视为最强音的革命现实主义和浪漫主义的时代精神，不仅在观念和思想的层面上塑造了肖峰、宋韧这一代人，一再地催活着他们青春岁月的激情和青年时代的使命感，而且，这种精神还成功地转化成一种带着深刻的时代印记的“看”事物、“看”世界的方式。这种方式积极向上，爱憎分明，饱含着理想主义的乐观姿态；这种方式渴望正面表现时代生活，赋予人民以新的形象和新的意义；这种方式寄寓着某种历史的使命，寄寓着为革命事业和牺牲战友塑像纪实的责任，寄寓着与旧事物、旧时代绝然告别的心态；当然，这种方式也易于导向那种舞台式的、却不失诚意和生命激情的英雄亮相的模式。正是这种“看”的方式，支配着他们一生的艺术生涯，无论是《拂晓》、《战斗在罗霄山上》这样一批为共和国开国元勋的纪实造像的代表之作，还是《活捉张辉瓒》、《收复失地》、《宁死不屈》等革命历史的大叙事作品；无论是反映他们成长历程的生动情节，还是大量描绘祖国河山的风景画；无论是大题材还是小作品，都突出地表现出这种“看”事物的方式，充分地呈现了塑造和还原生活的乐观基调。

    今天当我们有机会重温长期以来他们所创造的这些作品之时，一方面被他们所塑造出的充满时代气息的人物所感动，另一方面，又在这种塑造中，找寻被这种“看”的方式所支撑着的塑造本身。这一本身的确受着那个时代精神的陶养，作为一种实体是真实而有力量的。这种塑造包含在他们以党为亲人的童年记忆和环境之中；包含在他们得以走入文化艺术殿堂的人生机遇之中；包含在那个时代学习和思想的精神体系之中；包含在与艺术相关联的知识和技能的传授和理想之中。这种“看”的方式，带着鲜明的时代特征，代表着那个时代艺术创造的一种高度和追求，催生了一批新中国的精品之作，也铸造了肖峰、宋韧这班革命艺术家的灵魂。

    肖峰、宋韧对童年失去亲人有着切肤之痛，对革命事业和革命家庭充满非同一般的温情和依恋，这些“红色记忆”深蓄在他们心中。所以，当有机会以艺术语言表达情感之时，他们不仅仅是自觉地以上述“看”的方式来表现历史事件和场面，而且以独特的情愫来寻找和表达这场大革命历史中的动情之点，来追踪更富人性意味的感人之处。肖峰、宋韧创作这些作品之与他们这些曾经烽火少年、　曾经兵戎生活的革命者来说，不是一般的回想和记忆，而是用心来重新体验这段历史、这段人生。

    留苏作品充分展示了青年肖峰不一般的艺术秉赋，尤其在色彩表现方面的突出能力。他的许多习作以响亮的银灰、暖灰色调，以奔放的用笔，表现出俄罗斯绘画语言的华彩。几乎在同一时间，肖峰利用回国度假、体验生活期间，深入中国农村，画了大量的油画人物和风景写生。这些写生与面对苏联模特和风景所作的绘画有所不同，反映了他在学习油画艺术语言的同时，已经关注到艺术表达的不同感受。在后来的艺术生涯中，肖峰更加重视油画语言的转换，他以特殊的色彩秉赋，将自己的独特感受凝定而为一种更加平面而响亮的色彩表现，并在这种表现中追求简明而传神的境味。20世纪80年代与90年代，肖峰画了大量风景。这些风景延续了大块平面的处理，使画面始终处于一种高调。阳光，一种发自画面内部的阳光照亮了这些风景。肖峰并不满足于此，他着意要将中国山水构图处理和境味纳入油画之中。值得注意的是80年代肖峰在千岛湖所画的一批水彩水粉写生，隽永的水色世界中，包蕴着一种中国山水特有的风情。肖峰正努力地将中国绘画的“静”“澄”之境，转化成当代的可视可感的风景写照。

    1983年，肖峰回杭州，受命担任当时浙江美术学院院长，开始了长达13年的院长生涯。他史无前例地开拓学院发展的思路，最早提出学院多渠道办学的思想，广泛吸引人才，加强学术建设，营造学院多层次办学格局；积极创建《美术报》，支持和创建万曼壁挂工作室，举办西湖艺术节，引进吕霞光藏品。在紧张的工作中，他还撰写了几十万字的艺术评论，多方面宣传老一辈艺术家及其艺术思想。肖峰以他开拓者的胆识、出色的组织与领导才能，创造了改革开放时期中国美术学院迅速发展的新局面。

    在肖峰这一系列出色成绩的后面，是宋韧的默默无闻的奉献。这种奉献包含她对肖峰事业上的坚定支持和理解，包含了她与肖峰众多合作作品的深入刻画的工作，也包含了为调解肖峰与成长中的女儿们之间存在的理解上的距离所付出的一颗心。

    20世纪90年代初，宋韧创作《哀思》，以其凝重而细致的手笔，通过表现蔡元培先生对孙中山先生的哀思，来表达对于蔡、孙先生先辈的怀念。这双重的“哀思”是一个信号，宋韧进一步深入她所热爱的人物刻画，进一步关注那些时代和生命的强者。宋韧甚至把对这些强者的表现，作为与自己生命对话的一种方式。

    2002年，在腰疾缠身、影响站立之时，宋韧没有气馁，她反复加工画了多年的那张《总理在1976年》，仿佛与总理一道与病魔对抗，她在借总理的形象来汲取某种不屈和顽强的力量。宋韧正一步步地将她的艺术带入生命的境域之中。
    2003年，她又创作了一组组画《从硝烟中走来》。从这些身边的活生生的女性那里，宋韧感到了一种生命强者的力量，感到了一种战士的本色。这些女性充满微笑，却带着一份庄重，隐忍之中，正透出一种刚强。宋韧在这些人物的精神刻画之中，首先刻入了她自己的一份毅力，一种不向命运低头的乐观和倔强。宋韧将50年代一代人的风格，升华而为一种生命对白的方式，并在这里达到了一种精神世界的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