幅幅油画作品,都是从他的经历和生活记忆种“挤”出来的,都凝聚着他内心的体验、思考和感情。他曾经对学生这样过:“艺术是画家的心灵写照,艺术要求作者真诚,我看至少有两点要做到:一.油画要说,而且非说不可,就应像‘瀑布之泻不可阻’那样去创作。二.言之有物,言必由衷,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不要口是心非,说假话。真诚的前提是言之有物,言之有实,讲真理,实事求是。”他还说:“敢情是艺术的内在生命······一幅情景交融富有感染力的艺术之作,他虽是虚境,但源于生活。”(见《谈艺论美》一书中的《教学随录》一文)
先从肖峰的一幅油画说起。《辞江南》是肖峰1960年在苏联列宾美术学院毕业时创作的一幅作品,题材取自于他少年时代的生活经历:当年新四军被迫撤离江南根据地,与乡亲们依依惜别,军民鱼水之情真实、生动的表现于画面。当这幅画在列宾美术学院圆形展览厅毕业创作答辩会场展示时,在场的老师和同学都一致赞扬肖峰深厚的生活积累和在作品中体现出来的真挚感情。肖峰选择了江南水乡常用的交通工具“船”作为楔子,描写年轻的战士们准备踏船北去、与乡亲们告别的瞬间。战士们与老乡们难舍难分的深情,通过他们的动作与表情刻画得含蓄而细腻。作者用粗犷的线条和大的色块面塑造人物形象和烘托离别时的气氛,而画面的灰色调子赋予主题以某种悲剧性,并加强了作品的艺术感染力。这幅画获得了高分,成为列宾美术学院的收藏品。
肖峰的这幅毕业创作,后来受到一些人的批判,指责他有人性论的倾向,并因此在“文革”中受到身心的摧残。不过,这从另外一面帮助我们认识这幅画的价值和意义。我们清楚地记得,有一段时间(包括肖峰创作《辞江南》的那些年代),我们的文艺政策发生了偏差,作品中流行着说教式的公式化和概念化,文艺家们不敢面对现实,不敢写人的真情实感。肖峰处理这一题材时,思想上也有过疑虑和斗争。但是,他学到的文艺理论和艺术史知识使她懂得了文艺创作规律,深信只有真实地揭示人们内心感情的作品才有真正的艺术感染力。描绘革命历史,不应回避那些艰苦的岁月,回避描写在革命遇到挫折时人们复杂的思想感情。《辞江南》写战争困难时刻军民惜别的瞬间,在表现军民的鱼水深情中含有些微哀伤的成分是合理的,由于画面的整个气氛是积极的,人们从作品中获得的艺术感受的基调也是乐观向上的。
这是肖峰早期的代表作,我认为这件作品较为真实地反映了肖峰个人的心理和情感。在革命战火中成长的他,在热烈地拥抱现实时,对革命斗争中人们丰富的感情世界有深切的了解和体验。此外,肖峰个人的性格在粗犷中有细致的一面,他对现实生活中人们心灵世界的微妙变化是敏感的。当他回忆那些往事时,许多活生生的人物和场面立即在脑海中浮现。正是这些,决定了他选择这一题材合作这样的艺术处理。我认为,此画奠定了肖峰一生油画创作的基础,它此后的创作道路一直沿着描写革命战争中真实的人和人的真实情感这一方面往前延伸。60年代上半期,他创作了油画《夜袭官图门》、《六·三罢工》、《创业时代》等,其中有的作品是为博物馆创作的。
在“文革”中受到非人待遇和残酷迫害后,肖峰有十年时间在上海油画雕塑创作室工作,在此期间他创作了《战斗在罗霄山上》、《我们的朱总司令》、《深情》、《阳光下》、《昔日的战场》等油画(有些作品和夫人宋韧合作),而1979年建国30周年前夕与宋韧合作的《拂晓》,则是肖峰艺术个性风格的升华与深化。
上海经过激烈的战斗刚刚被解放,几昼夜未眠的子弟兵们严格执行军纪,不顾蒙蒙细雨,在闪耀着霓虹灯的马路的阶沿廊下和衣而睡,军队首长陈毅和粟裕挎着雨衣严肃而又满含深情地在湿漉漉的马路上巡视。处于画面中心位置的事靠着高大建筑物圆柱基石的老战士,在他的膝盖上依偎着一位小号手,而左后背旁则挨着另一位较为年轻的战友。他们之间亲密无间的友情,他们和关爱他们的首长之间的感情默契,还有构成作品主题的子弟兵们深藏于内心的对人民的爱······这些关系人间崇高感情的因素交织在一起,构成似音乐的抒情诗篇,予人以丰富的审美感受。此画立意含蓄而不外露,构图单纯、有整体感,画面上中心人物塑造得像一组雕塑,立体而厚重。大家知道,在有清洁的绘画构图中,在交待和描写“故事”是,掌握“度”非常重要,许多的情节可能使画面“戏剧化”,失去真实感;而太简略的描绘,有可能使人阅读画面时不知所云和得不到纲领。在《拂晓》中,肖峰在尊重绘画语言特点的基础上,既把握整体气氛,又注意恰如其分的细节描写,使人阅读画面是很快能进入作者营造的环境之中。《拂晓》描绘的是具体的事件,作者的意义仍然是有局限的。由于作者在构思中注意在单纯的画面上表现“复合”的主题——军民关系、上下级关系、战士们之间的关系,而以军民关系贯穿其间成为主线,从而使得这幅画的内容令人回味。这幅画在“文革”灾难后不久的1979年问世,其意义也是不平凡的。“四人帮”倒行逆施,严重的破坏了军民关系和同志之间的关系,也把革命传统抛到九霄之外,在“拨乱反正”的新时期,重温我们艰苦的革命业绩,重温军民友情和同志友情,其意义是不言而喻的。
谈到画面的细节处理,需要用些笔墨说说“小号手”的形象。在人民子弟兵中,有些贫苦家庭出身的少年兵,肖峰就曾经是其中之一。他们在部队中的成长,在许多方面靠首长和战友们的关爱与扶持。《拂晓》中的小号手抚在老战士膝盖上酣睡,他带有志气的面庞显得踏实、放心。肖峰之所以在一组人物中特意安排一位小战士,不仅因为构图的需要,更重要的是,他在成长中深受革命队伍的温暖和老同志的抚育,在潜意识里有一种强烈的表现欲望。其实不仅少年的形象是出自他的长期积累,一些老年、中年的人物形象,在他的脑海里也是呼之欲出的。我们在《辞江南》、《惜别》、《深情》中,看到的“老大爷”的形象,就是有生活原型为依据的。肖峰永远记得他在“新旅”期间一次反扫荡活动中的经历,在天寒地冻的日子里行军,双脚被严重冻坏,幸亏有一位老大爷在自己怀中捂了6个小时,让东郊慢慢暖和起来,才免去被锯掉的危险。每当他拿起画笔描绘老农形象时,他都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位恩人。
“文革”灾难过后不久,肖峰重返哺育他成长的苏北根据地,再访新四军旧址,和昔日的乡亲们、战友们议往事、叙旧情;他还到胶东半岛和太行山老革命根据地去体验生活,曾住在全国闻名的“子弟兵的母亲”戎冠秀家里,听她讲当年的革命故事。在这期间,他曾经画了《子弟兵的母亲——戎冠秀像》、《太行老农》、《妇女队长》、《渔村妇女》、《海岸哨兵》、《春到云岭》、《大渔岛后山》等。
这些写生作品既是创作素材,又是有独立意义的艺术品。
《耀邦同志》一画完成于1999年7月,这时肖峰已经卸去繁重的学院行政领导职务。他说,创作这幅画的构思“由来已久”,因为他对耀邦同志十分敬重。他说:“尤其像我这样在‘文革’中遭受迫害九死一生的人,更感恩于耀邦同志为千百万干部平反冤假错案而抱定‘我们不下油锅,谁下油锅’的大无畏精神,以及他批判‘两个凡是’的果断气魄和无畏但是。”(肖峰:《我花耀邦同志》)当然,肖峰之所以要为耀邦同志画像,还因为他早在少年文艺团体“新旅”期间,就知道当时这位青少年的领导人,并对他很敬慕。耀邦同志逝世时,党中央的悼词“久经考验的忠诚的共产主义战士,伟大的物产阶级革命家、政治家、我军杰出的政治工作者,长期担任党的重要领导职务的卓越领导人胡耀邦同志······”一直在肖峰的脑海里萦绕,并产生朦胧的构思。直到前几年,他在整理过去的艺术构思时,重新产生了为耀邦同志画像的强烈愿望。为此,他专程到江西共青城瞻仰了耀邦同志的目的。“当我登上敷阳山,极目远望,眼前一片葱绿,山清水秀,绿树成荫,正前方是一望无际的鄱阳湖,浩浩荡荡,波光粼粼,钟灵雋秀。我不仅浮想联翩,好像耀邦同志正急步向我们走来,突然间我感受到这就是我要画耀邦同志······”肖峰生动地描述了这幅画像形象构思产生的过程。为了更深切的了解和体验耀邦同志的事迹和品德,肖峰还专门拜访了他的夫人李昭,参观了他的书房和卧室。
当肖峰落笔这幅画的构思时,有过多次反复,画过许多小稿,“最后我还是确定耀邦同志的形象处理在十一届三中全会前后,日夜奔波为国操劳的时刻。我感到这样更能概括耀邦同志的精神面貌······背景是大片天空,虽然大地已经破晓但乌云仍未完全驱散,在这风起云涌的时刻,耀邦同志勇往直前,义无反顾,无畏的向前迈进。”(同上)——肖峰事后这样写道。他先用丙烯颜料铺满整个画面,精微之处用油画颜料加以刻画,使整个画面处于和谐的银灰色调之中。肖峰塑造得着富有激情、意气风发的耀邦同志的形象,展示在第九届全国美展上,受到了观众的好评。
肖峰说过:“艺术是一种感情的产物,孕育的形象,真如十月怀胎,总是要一朝分娩的。”(同上)肖峰是个有激情的人,肖峰作画时总是迫不及待把自己内心积蓄已久的东西诉诸于画面。在具体操作时,他的感情在壁橱和色彩的调和及铺陈中自然的流露出来。在他的作品前面,读者会被他塑造的形象,被他采用的绘画语言所感染。《辞江南》、《拂晓》中的人物给人留下了鲜明的、难忘的印象;耀邦阔步向我们走来的形象,也在我们脑海中久久驻留。肖峰坚持的事写真情的写实主义。
肖峰爱用灰色调子,这不仅是因为他受过俄国油画的影响,也不仅是因为他个人的色彩喜好,而且还是为了适应主题的需要。灰色调子营造的和谐气氛适合他画面上含蓄的艺术处理的需要。肖峰选择的表现瞬间都不是事情的“顶点”或“高潮”,他很注意艺术表现中“以小见大”的规律,往往从侧面、从不显眼处去发掘其深处的意义,通过含有抒情意味地描写,去让观众产生联想和艺术感染。
肖峰在国外学习期间就有明确的目标,要把在欧洲有悠久传统的油画技巧学到手,用来表现中国的传统和历史,并在技巧中融入中国民族艺术的因素,赋予油画语言以中国特色。他一直注意学习中国绘画遗产,学习民族民间艺术,尤其对中国传统水墨画的语言更为关注。他说:“中国画中淡雅单纯的色调,水墨淋漓的笔触,‘传神写意’的手法等,都可以给油画创作以启发。”在前面提到的“主题性”绘画中,他吸取了中国画表现语言的一些因素;而在一些风景画和“小品”中,他更加自由的运用水墨画挥洒自如的手法,如他画的江南水乡风景《水乡行》、《新安江畔》、《渡口》等,其语言抒情写意,其色彩雅致沉着,明显的受益于传统的水墨画。
从革命队伍走来的肖峰,深知他作为艺术家和艺术教育家肩上所负的重任,在新时期的社会大变革中,他坚持艺术为人民服务的方针,坚持现实主义的创作方法,同时努力学习新事物、研究新课题,力求使自己的思想跟上时代。他,开拓进取,把中国美术学院办得有声有色,为这所在全国有影响的高等美术学府在21世纪的更大发展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肖峰虽然年近古稀,但他仍然朝气蓬勃地对待生活,对待艺术事业,他还在奋斗,还在继续艺术创造与探索,相信他还会为祖国的艺术事业做出新的贡献。
2月19日 北京 中国美术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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