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定釗:(上海电影艺术学院副院长、教授)
我是浙江美术学院油画系58届的学生,在大学三年级的时候,正好肖老师从苏联留学回国。幸运的是他第二年来教我们,并担任我们班的班主任。大学求学整整五载,两位恩师的精湛画艺和学问、高尚人品和情操,给我们留下了深深的印象。虽然离开母校已有四十多年,但回首往事,却仿佛历历在眼前。
卓而精的画艺
记得肖老师刚从苏联回来时,曾先后在杭州、北京、上海等地举办留苏汇报展,当时我们就被他的油画作品所深深吸引:华中的色彩浓郁而高雅、明快而和谐,特别是被油画界称之为“高级色彩”的那种“银灰色调”,在肖老师的一支生花妙笔下,被驾驭得如此自如、得心应手、习习生辉!使得我们这一批学生崇拜的五体投地。至今我仍记得两位老师的一幅油画《创业年代》:画的是参加新中国社会主义建设的建设者在夜晚的旷野上围炉烧饭,在整个深色的背景中,燃烧的炉火映照着两位建设者的面庞和胸前。一般人往往将炉火的火光处理为橙色,而这幅画中炉火的火光却被处理为淡粉红色,恰如其分的表现了严寒中的火光、又与四周的灰绿色形成了既对比又和谐的色彩关系。这一与众不同的色彩处理,不仅仅显示出两位老师对色彩运用的独到之处,也充分体现出他们在色彩学方面的深厚修养。
认识宋老师还有一段插曲呢,我清楚地记得那是在油画系的走廊上,我们几个同学从教室里出来,突然发现走廊上挂着一幅画,大家的眼睛为之一亮:这是一幅肖像画,画的是一位古巴甘蔗的农民。人物形象刻画得非常扎实、有力度,色彩浓厚很有分量,是我内心产生一种强烈的震撼!于是我四处打听,才得知这幅《甘蔗农》是宋老师画的。遥想当年宋老师风华正茂、还很年轻;一位年轻的女老师画得那么好,我从心底里崇敬她。后来又看到他的许多人物肖像写生,画中人物虽然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但每一个形象不但刻画得坚实饱满、而且用笔既粗狂又准确,用色则既厚重又丰富,显示出宋老师扎实的造型基本功和豪放、大气的艺术风格。为此,我们对他的画艺都很钦佩。
肖老师回国后没几年就遇上了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两位老师在这场浩劫中九死一生、受尽了难以想象的各种磨难。当恶梦最终醒来之时,他们重又拿起画笔,创作了一幅幅反映中国革命历史的大幅油画。我总觉得自己特别幸运,文革后有机会在两位老师创作《关怀》和《我们的总司令》这两幅油画时,能有一次亲眼目睹他们的严谨、一丝不苟的创作态度和充满激情的创作热情,又一次亲耳聆听恩师的谆谆教诲,有一次在恩师的手把手的帮助下学习技艺,真是受益匪浅!而两位恩师对大幅革命历史题材画的独到构思、大场景气势的掌握、整幅画色调的运用和把握,是那么的开合、收放自如,无不在他们的运筹帷幄之中。这使我增加了对两位恩师的学问和画艺的了解。
真、善、美的代表
真——真实、真诚
善——善良、美好
美——才德、品质的好
这是《辞海》里对“真、善、美的释义。人们常说,在艺术中要表现”真、善、美”。的确,在中国和全世界的艺术中,那些歌颂和表现“真、善、美”的作品,无论是文学或是戏剧,无论是油画或是中国画,都拥有强大而持久的生命力,被人们一代代地传承下去。
我们的老院长潘天寿先生说的好:“品格不高,落笔无法。”要想在美术作品中表现和歌颂“真、善、美”,首先作者必须有一颗善良的心,必须对生活、对人、对事报着真诚、求实的态度,必须具备一双善于在生活中发现美的眼睛。肖、宋两位老师就是这样的人。
当时我们那个年代讲究出身,我们班的同学有的出身好、有的则出身不好,他们都是一视同仁、一律对待,遇事对事不对人,对学生付出了自己的一片真诚,真正做到了“有教无类”。而当时的同学因为家庭贫困、又逢国家三年自然灾害吃不饱肚子时,宋老师从自己仅有的一点微薄的薪金中,硬是挤出一部分用来资助他们,使他们得以顺利地完成学业。平时无论学生中谁有困难,他们都会真诚帮助、真心关怀,体现了博大的慈母之爱。对这一点,我本人的体会和感受特别深。文革中我的家庭遭受变故,身心俱受到很大的打击,在上海我又举目无亲,就在这最艰难、也是我人生中最低谷的时候,是两位恩师向我伸出了温暖的手,他们就像对待自己的亲人一样,不仅从生活上无微不至的给我以关怀和帮助,并且常常从思想上给我以开导和劝慰,使我从挫折和打击中重新燃起生命的火花,以乐观和向上的精神重新面对人生。那一件件、一幕幕的感人事例,使我终生难忘、铭记在心。
正是因为肖、宋两位老师待人、待事的诚挚和求真、求实,正是因为他们拥有的善良、美好的心灵和高尚、优秀、大度的品质,因此在他们一生创作的多幅油画中,我们都可以在人物形象的刻画上和整幅作品的意境中,充分体味和感受到这种“真、善、美”的精神追求。市阿,“他们一生都在寻求着生命的“真”、悟着人性的“善”、创造着艺术的“美”。(注1)并且以自己的真诚、善良、美好心灵和情怀,与作品中那份“美”的执着追求,不仅感动着他们这些学生,而且感动着一代又一代的人。
做生活的强者
在人的一生成长的道路上,如花似锦的时候其实并不多,而经常伴随我们的是坎坷、曲折、困惑,甚至痛楚。有的人面对生活的磨难怨天忧地,变得消沉落寞,而有些人则完全不同,他们不论在何种境况下,始终能保持一种乐观向上的精神。肖、宋两位老师就是那后者。他们经历了那么多的磨难,遭受的是非人的折磨;然而,他们却始终直面人生,从不屈服,以坚韧、顽强、乐观、积极的态度来应对各种困难和坎坷,始终对人生充满信心。
文革结束后,他们满怀激情和申请,创作了一幅又一幅讴歌中国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家的油画。搞大幅创作是一件很累人的事,更何况两位老师还带着一身的伤痛,但是他们全然不顾这些,以自己的画笔塑造了一位又一位革命老前辈:朱德、彭德怀、陈毅、白求恩、胡耀邦等。特别是宋老师近几年因患严重腰椎疾病,不能长时间站立,但她却从未放下手中的画笔,而是忍受着那一阵阵袭来的疼痛,仍然坚持作画,创作了一系列的油画人物肖像:《总理在1976》、《陈毅在1949年》《洋八路的三联画》、《从硝烟中走来——少年兰妹》等,目前正在创作《凡圣之间》。这需要多大的毅力和意志才能做到阿!肖老师也患有多种疾病,几次住院治疗,但他一出院即想重新站到画架前,去完成那一幅幅尚待完成的画作······
正如狄更斯所说“顽强的毅力可以征服世界上任何一座高峰。”肖、宋两位老师以自己顽强的意志和勇气克服了伤痛,坚持艺术创作,他们才是生活中的真正强者,他们的作品就是最有力的证明。
不断自我完善
艺海无涯,学无止境。肖老师和宋老师在他们的艺术生涯里,一直都在在努力学习、探索,从未停下他们前进的脚步。他们不仅有着广泛的兴趣爱好,还博览群书,,涉猎其他的姊妹艺术。例如中国书法和山水花,在肖老师的笔下,依然是一样的拿手、气势磅礴;而宋老师则钟情室内装修、中国园艺和茶经,普通的房间在他的构思和设计下从“灰姑娘”变成了“公主”,别具一格的空间处理和精美雅致的色彩搭配,处处透露出他在这方面的特殊才能和智慧。在创作之余两位老师爱看古今中外各种文学艺术和理论书籍,不断地增加和完善自身的修养。古人云“满腹诗书气自华”,我们在两位老师的油画作品里,常常能体味和感受到这种深厚的学养,这就是作品的文化底蕴,他与那些急功近利、粗制滥造的画作有着本质的区别,是“不可同日而语”的。
在油画的创作上,肖、宋老师更是孜孜以求、精益求精、不断攀登着艺术的高峰。当年肖老师留苏载誉归来,但她并未停留在原有的俄罗斯表现技法上,而是坚持中国油画艺术民族化的道路。早在留苏轼,他就“曾有意识探索中国笔墨语言对油画寓言的契合”,(注2)我们从他的那幅在列宾美术学院的毕业创作《辞江南》中,可以略窥端倪,记得我在读书时,有一次她带我们下乡写生。我看到他写生人物是不画背景,就向他请教,至今我还清楚地记得他的回答。他说:“中国画中淡雅单纯的色调,水墨淋漓的笔触,‘传神写意’的手法等,都可以给优化创作以启发。”(注3)于是他将中国的书法用笔、山水花的笔墨技法、诗词里的意境,运用到原本来自西方的油画中,使他的的作品具备了卓然不群的特点,这就是“中国民族的特色”。
在他的两幅大型油画创作《饮马扬子江》和《芦苇丛中任我行》里,洋溢着一股浓浓的浪漫诗情,而画中的芦苇则一笔一笔、好似写出来一般;那高度的概括、单纯的色彩、充分留有想象空间和深邃的意境,体现了东西方文化艺术的精神融合。特别是他后期的油画风景,用笔奔放而率意、用色单纯而雅致,就像是在用油画笔作中国大写意画一般,画中的笔触丰富多样、色块大小厚薄不同、有虚有实、极有节奏又有韵律,充满着激情和诗意。此时,东西方艺术在他作品中得到了完美的结合。肖老师在油画民族化方面的探索和努力为我们做出了榜样,特别是对我以后的油画创作起着很重要的导向作用。
自我修练、不断完善,使两位老师的人格和艺术不断地提高、完美,日臻化境。他们的人生追求和人格力量,时时提醒着我们该怎样去做人、工作、生活和创作。学高为师,身正为范。我在上海的老同学们经常会谈起肖、宋两位老师,他们是我们的恩师,也是我们的典范和楷模。特别是肖老师,他无论在教学、领导工作等各方面都是我们的榜样。我和我们很多同学都是从事教学或者教学管理工作的,应将肖老师和宋老师的优秀品质、优良作风传承下去,而且要将其发扬光大。因为他们才是“真、善、美”的真正代表和传播者。我在浙美自附中到大学学习了整整八年,人称“苏派”的教学体系在我们整个美术教育过程中记过非常积极的作用,应该说我是一个“苏派”的人。虽然我现在画的作品已经发生变化,但是我认为“苏派”的教学体系对我后来的成长和发展起着决定性的作用。这其中肖、宋两位恩师对我的教育和恩情更是让我没齿难忘。
恩师难忘,它将时时温暖、伴随着我的一生;
师德难忘,它将不断引领我去追究“真、善、美”。
2006年1月28日于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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