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朦胧诗意的女性表达
——谢中霞油画艺术评述

龚 云 表

    在中国当代艺术的语境中,女性艺术已成为一个普遍关注的话题。这里所谓的“普遍关注”,自然包含着对这一话题见仁见智的不同看法,其中之一,便是认为艺术从本质而言是个人化、而非性别化的,不应过多地强调作为一名女性艺术家的身份认定,无须突出性别对于艺术风格差异所产生的影响。而在女性艺术家自身,也多对此讳莫如深,不希望人们在提及她们的艺术时,在艺术家称谓前冠以“女性”字样,似乎一旦安上“女性”的前缀,便会造成“自恋式”、“自我封闭式”的形象,或者有藉此而降格以求之嫌。我没有问过谢中霞对这个问题的看法。但在我看来,性别作为人类最根本的体征,在艺术上也理所当然会显示出各自迥异的独特视角和美学品格。问题的关键在于作为一位女性艺术家是否具备一种对自身性别认同的自觉意识,并且从性别差异中发现自己的价值,进而从自身体验出发,用女性的独特视角去诠释世界,成为既是“个性”的、又是“女性”的艺术家。我宁肯承认甚或强调“性别差异”,而不愿看到因追求“平等”而被异化的“女性男性化”,或在所谓时代大格局中表现出的“无性别特征”或“非女性化特征”。正是在这个意义上,使我在评述谢中霞的油画艺术时获得了一个切入口,能够得其门而入,做出恰如其分的解读。

    第一次见到谢中霞的油画作品,还是在三年多前的一个名为“心智与图式”的画展上。这个展览,实际上是由南京艺术学院沈行工教授领衔的一个师生展,谢中霞以曾经是沈先生麾下一名油画研究生的身份参展。这是一次成功的展览。在展览开幕当天举行的研讨会上,人们在盛誉沈先生深厚的油画艺术造诣的同时,对他的诸多弟子个性鲜明、各具特色的艺术风貌称赞有加。大家在发言中对众弟子的张扬个性和创新意识给予了充分的肯定,这自然是展览的一个鲜明特点。但我则认为,就更深层次的审美意蕴而言,尤应看到在师生之间所贯穿着的内在渊源传承的脉络。所谓“众元合一,和而不同”,首先应该是“和”,然后才是“不同”。而对沈先生及其弟子的师生展来说,其“和”的一面表现得尢为明显,即是在审美意趣和文化内涵上对于中国诗性文化精神的追求和在艺术风格上抒情性绘画语言的表征。沈行工先生的油画作品,正如苏天赐先生所言:“笔迹若从形体中游离,色层相互渗透,线条游动,率意而为。一种意态从容的东方意蕴,似欲化解西方的严谨,表达的意境已从视觉转入内心。”而谢中霞的油画从绘画本质和审美内核而言,正是与沈先生一脉相承的,只是她是从一位女性特有的审美视角和个性化的诗性语言架构起独具特色的形式空间,因此显得格外引人注目。她参展的作品都被冠以诗一样的题目,诸如:《人闲桂花落》、《白云满盘花徘徊》、《南台静坐一炉香》等等,而作品本身则更是淡雅素净,意境空灵,无不充盈着清丽婉约的诗意。这些作品的画面构成并不复杂,也没有清晰明确的意境指归,却蕴藉着含蓄细腻的情怀,能调动起观者的审美意趣,提供广阔的想象空间,充分显示出作品所具有的女性特质。

    仔细品察谢中霞的油画作品,可以感到这是一种似写生而非写生、似写实而非写实的意象性创作,或可称为是一种由内心生发的“诗性写意油画”。在她的画面上,没有为制作肌理刻意为之的堆砌,也没有为强调局部反复刻画的痕迹,有的则是出于内心的自然流露和率性挥洒,犹如天生丽质的美人薄施淡妆。她在画布上施色,通常并不作凝重的笔触,而只是看似不经意的流畅平实的涂抹。这种近观似乎平面的涂抹,退远审视,却能感到绰约有致的空间,显得更为纯净和抒情。这是一种不露追求痕迹的追求,即使从技巧的角度来说,也是很显功力的。谢中霞对色彩的驾御更具个性。她作品中的色彩往往不是条件色和固有色,没有强烈的外光,也没有直接的明暗光影,而是一种被完全情绪化了的色彩,体现了物象给予她的直觉感受,形成了她在用色上复杂的简约、丰富的单纯,一种完全“女性化”的色彩语言。她的这种清丽婉约的“诗性写意”风格的形成与她注重以一个生命个体对客观世界的自我体验密不可分,而另一方面也来自她对油画艺术向现代形态转变的理性思考。她能自觉而有意识地从长期束缚人们头脑的传统写实主义观念中自我解放出来,主动地走向属于更加内心表现型的自由创造,让自己的艺术创作自觉偏离既定的写实规范,在对象与自我之间,在客观与主观之间,在语言与目的之间寻找足以自我认定的“真实”,以自身独特的形式语言质疑传统。而在这个过程中,她又能恰如其分地达到了对“度”的把握,既能挣脱传统写实主义“形”的藩篱,跟着内心的感觉塑造对象,又能适可而止地在过度变形和抽象之前驻足,这的确是难能可贵的。

    概而言之,诗人一般都不是画家,画家也多半不是诗人。但尽管如此,却无妨诗人可以有画家的审美,画家也可以有诗人的情怀,从而使他们的作品达到诗画意境的统一成为可能。这是一种在美学意义上情感与形式之间达到动态化的情景交融、和谐统一,使主体心境的“感”和“味”与客体状态的“景”和“象”融为一体。谢中霞用她的清秀隽永的绘画语言所支撑的正是这种诗画和谐统一的审美意蕴。或曰:“诗无达枯”,即“诗意”或许就应是朦胧的,是难以诠释的。但我依然想要强调谢中霞油画作品中充溢着的那种朦胧诗意。这是一种耐人寻味的丰沛情感,明净内敛,脉脉含情,又隐约带有一声轻轻的喟叹,一丝淡淡的忧伤。看她的油画作品,会令人想起朦胧派诗人舒婷那首著名的小诗《会唱歌的鸢尾花》:
    在你的胸前
    我已变成会唱歌的鸢尾花
    你呼吸的轻风吹动我
    在一片叮当响的月光下
    …………
谢中霞用她的画笔浅吟低唱,素面人生,不做修饰地袒露自己的情怀,抒写个人生命的感受,在油画艺术的王国中追求着自己的理想。

    或可回到女性艺术的话题再说上几句。谢中霞作为一个十分纯粹的女性油画家,在她的作品中绝大多数都是以年轻女性和花卉为题材,而几乎没有以男性作为表现对象。即使是几年前,她两度只身前往粗犷阳刚的非洲大陆采风时,在她笔端出现的依然是一些婀娜多姿的黑人姑娘,画面也依然显得空灵、轻盈和诗意朦胧,而丝毫没有那些人们早已见惯的雄性十足、孔武有力的男性黑人形象,这与男性艺术家大多喜爱描绘女性的现象形成了巨大的反差。这或许是一个带有普遍性的现象,但是谢中霞身上则表现得更为鲜明和突出。她的这种选择也许并非是她刻意为之,而是她性格所使然。她与生俱来的纤细温柔的特质使她很少关注外在的充满力量的宏大叙事、抑或与个人情感不相关的事物,而更着意于从日常经验的活动中和内心细微的体验中去开掘属于自己的精神空间,从个人感受中获取灵感,通过自我情感的滤网有选择地撷取“有意味的形式”为我所用。这就是谢中霞作为一位女性画家的独特视角,是一种完全属于自己的,洋溢着朦胧诗意的女性表达。她是一个在生活中赢得了精神、拥有了诗意的画家。或许她的这种女性表达方式缺少了某种强烈张显的视觉冲击力,但却具有一种更接近生命本源的亲和力和渗透力,一种完全女性化的温和柔美的美学品格。这种朦胧的诗意,让你只能慢慢地亲近她,然后悄悄地、而又深深地、弥久长新地渗入你的肌肤、撼动你的心灵。我想,这也正是谢中霞油画的美学价值之所在。

2007.2.5晚于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