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难公正地评论许德民的作品,或绝对心平气和地介绍许德民。我可能只是一个最有发言权的证人,证明他的存在、他的状态、他的想法和念头。
许德民写诗的经历大约有二十年,这样的岁数,按医学的说法,已是育龄,应该有自己的果实了。80年代初期,正是文学最“吃香”的时候,赶潮流的青年谁都愿意跟文学亲热,中文系是当时高考最热门的文科之一。经济系的许德民成为复旦诗社的第一任社长,这多少让我们这些土生土长的中文系学生感到有点嫉妒。许德民当时也竭力想从经济系转到中文系去,复旦中文系也答应接受,但是经济系坚持不放。想不到十多年以后风水轮流转,经济成为最抢手的专业,经济系也成为高考大热门。后来说起此事,许德民总有点感慨,是经济系的履历,使他具备了经济的水性,在市场经济浪潮汹涌的今天,不至于被淹死,偶尔充当一回弄潮儿,让我也能跟着一起湿湿鞋。
许德民的诗一开始就比较富有哲理和激情,可以用来在很大的场合高声朗诵,在大学生中有过一定的号召力。我们女生寝室读诗的夜晚,也常常有许德民的诗。朦胧诗年代,许德民的诗多少代表了当时中国校园诗歌的倾向。以后,随着对生命本体认识的加深,他对诗歌艺术本质的认识也丰富了。许德民诗风日变,他的城市诗开始有了先锋意识,这在他1989年出版的第二本诗集《人兽共患病》和1990年出版的《现代幻像画——许德民幻像诗画集》里得到了体现。他的诗创作在这后来具有阶段性,虽然写写停停,但始终没有放弃,诗风也日趋成熟和纯粹。这本画集里的诗,是他的新作,他很想在语言的审美构成与诗意的多元创造、在生命意义的文字实验和纯诗意境的精心提炼等诸多方面,进行尝试,并努力接近诗的真谛。
许德民学的是经济,也曾在复旦教了几年经济,所以即使在市场经济不那么被看重日子里,他也从没有文人的清高,也从不文人地藐视经济,那时他经常对我说他是个比较经济的人,所以他始终可以比一般的诗人画家更容易贴近市场,触摸经济的体温。现在更是真诚地相信经济这只看不见的手对生活的权威,常常自责:市场永远是正确的,只有可能是我们的错!不过你很难想象,作为艺术的人和经济的人,平时是如何在这两道峡谷间保持平衡。到过许德民工作室的人,都对他一半是画桌,一半是通向市场的电脑场面,感到不可思议。而许德民却忽左忽右,乐此不疲。
许德民对画画的兴趣早于写诗,他在江西农村插队时,就给那里的农民画过床匾和礼匾,他还一度想以此谋生。
1985年7月,许德民获首届上海市文学奖,与获奖作家一起赴千岛湖采风。回来时,他带回一本画得满满的速写本,其中一幅女作家的速写,还发表在《文学报》上。这可能是他画艺的第一次亮相。
许德民画画热情的再一次温习,还起源于我们在墙壁上的小小游戏。我们最初的房子在龙华机场,那间平房更像我们的双人宿舍,床、书桌、椅子都是双份的,屋里能看到十分有情趣的人字屋顶,墙也空着,比较奢侈。我们用各种布料剪贴布画,颜色不够就去老裁缝的废布筐里去淘,规定每人每天一幅,墙壁很快满了,味道起来。朋友说不错,并拿去发了一个专版,搞得还很轰动。
我没把我们的这些小伎俩当一回事,没想到许德民却小题大作,正儿八经地画起画来。开始,他每次看电视时画速写,有时也叫我摆摆样子,我就故意拿出“小分队”动作,以示我的不以为然。有一次在我不知道的时候,他画了一幅《夏日郑洁》,让我喜欢到现在。
就在我不经意之间,许德民的游戏进入了创作状态,诗的意象和象征手法本能地随着他的画笔游走。在他第二本诗集问世的时候,他的插画也就顺理成章地登堂了。随后他便不知天高地厚地画起油画来了,并把其中一幅送进了美术馆,参加《上海市第二届青年美术展》。由于他没有职业美术的压力,他的创作始终处于散兵游勇状态,这也给他的画带来了不拘一格自由挥洒的想象空间。每次创作高潮的出现,都与他的人生经历有关;诗的语言限制,又使他把更多的生命感受倾注到具有世界语言的绘画艺术中去。
许德民不是一个善于放过自己的人,既不善于放过自己在时间上的松懈,也不善于放弃自己在亲情方面的种种角色,更重要的是,他不善于放过自己的创造力。他总在自己身上挖井,深深浅浅,坑坑洼洼,让我十分担心有朝一日他会掉进自己的井里不能自拔。还有一点遗憾的是,在他的井里,总是养不大我的鱼,弄得我始终耿耿于怀。
许德民对与艺术扯得上关系的形式都有好奇,都有过尝试,其中,诗的成绩最大,但我却不是每首都喜欢,我更偏爱他的画和小说。可他的小说发得不多,只发过一个中篇和几个短篇。如果不是因为十多年前,他应约花了半年写成一部三十万字的长篇夭折,打击了他的热情,他没准会成为一个卖力的小说家。我们也曾合伙写过一个很认真的中篇,那个小说比女儿还大,可是“她”到现在都还没有出生,而她是应该来到这个世界上的。只不过人的经历中常常不能携带太多的行李,碰到特别狭窄的通道,可能连细软都顾不上,这样我们也就坦然地让“她”躺在抽屉里,等待时光挖掘。
跟许德民在生活上“合作”了十多年,虽说不是完美无缺,但也算一帆风顺,这或许也要谢谢艺术、谢谢诗。因为有了缪斯的关照,才让我们彼此相识、相伴到今天,并且共同创作出一部最好的作品——我们的女儿。今后我们还要继续“合作”下去。作为回报,许德民又有了这部《许德民作品》,接下来,应该轮到我了……
郑洁
1997年8月1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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