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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佩秋艺术集序


  二十世纪中期以来的中国画,由于各种各样的原因,传统的一路正走向急剧的衰颓,这是一个不容争议的事实。面对这样一个事实,传统中国画的前途究竟如何?作为中国画家又究竟应该作出怎样的应对?大体上有两种针锋相对的观点:“前卫”的画家们认为传统已经穷途末路,只能被保存在博物馆里,中国画的创新应该向西方现代艺术看齐,“走向世界,接轨国际”;“保卫”的画家们则坚持认为创新必须以传统为根本,即使借鉴西方艺术的长处,也应该是洋为我用,而不是我为洋用。这两种观点无疑各有它们的道理。伴随着时代的进步,尤其是中西文化的大规模交融,一种不同于以往传统的新的中国画样式的出现,是任何力量所阻挡不了的,对此,我们应该允许“前卫”的画家们对未知的领域进行多方位的探索,只要不是搞精神污染,大可不必横加指责;但是,如果因此而认为传统中国画已经穷途末路,显然是简单化的。在世界绘画史上,甚至在世界文明史上,多多少少个民族的绘画传统、文明传统都已中断了,如古埃及文明、古巴比伦文明、古印度文明、古希腊文明、古罗马文明等等,唯有五千年中华文明至今还在持续地发展着。这就充分说明,包括中国画在内的传统文明有着生生不息的顽强生命力,它在中国落后挨打的昨天,还能不断地发展,在中国日益强大起来的今天和明天,必将具有更加光明的前景,任何崇洋媚外、妄自菲薄的观点,都是没有依据的。因此,在今天的形势下,创造一种不同于传统的新的中国画固然必要,而在传统的基础上进行创新、弘扬民族的文脉和精神,则显得更加重要。从这一意义上,“保卫”派的观点应该更值得引起我们的重视。

  但问题是,保卫传统、继承传统、弘扬传统,首先需要认清什么是传统?或者说,什么是值得我们在今天去加以保卫、继承、弘扬的传统?事实上,对这一问题,在许多“保卫”派的画家中的认识是模糊不清的。

  中国画的传统,从大体上可以一分为二,一是晋唐宋元行家画的传统,也就是我所指称的正规画传统,或称绘画性绘画的传统;另一便是明清利家画的传统,也就是写意画传统,或称书法性绘画的传统。自晋唐宋元而明清,一部中国绘画史,有人认为是“一部中华民族活力的衰退史”,如张大千就持这样的观点;而更多的人则认为是中国绘画艺术的进步史,如黄宾虹、刘海粟等就持这样的观点。早在陈佩秋求学国立艺专时,用功临摹赵幹的《江行初雪图》卷,便被黄宾虹斥为工匠之事,不堪仿效。他指导陈佩秋去学翁同和逸笔草草的木石墨戏,认为那才是至高无上的艺术。而其时,刘海粟也正撰文攻讦写实逼真的宋画,认为那不过是落后的“再现”,是“匠事”,真正的艺术家应该追求先进的“表现”和写意。如此等等,几乎形成为对传统认识的一边倒趋势,尤其是新中国成立以后,正规画的传统更被与封建性联系到一起,而写意画的传统则被与人民性、民主性联系到一起,“中国画就是画在生宣纸上的写意画”,进一步形成为海内外、全社会的共识。陈佩秋早期在画院中,一度沉潜于宋人的花鸟,又有人提出批评,认为那是“包小脚”,郑板桥的写意兰竹才是“天足”。

  然而,正是在这样的形势下,陈佩秋坚持从高难度的要求砥柱中流,不为所动。她始终认为,宋代是中国画传统的最高峰时期,而从元代开始则逐渐走上了下坡路。尽管她对于明清的写意传统也曾下过功夫,但奠定了她一生艺术追求的基本方向的,则是对于宋人传统的自觉追求和弘扬。

  在中国画界一直有这样一种观点:“宁可画以人传,不可人以画传。”从强调人品的角度,这一观点当然有它的道理,但如果因此而认为画不妨画得差一点,显然又显得偏颇了。在陈佩秋的意识中,人品固然重要,但作为画家,更重要的是应该把画画好,宁可画以画传,如敦煌莫高窟的画工,宋朝翰林院的画工;宁可人以画传,如范宽、李唐、马远;而不可画以人传,如明、清时期的杨龙友、翁同和。这,同样也是一种人品。

  那么,怎样才能把画画好呢?那便是宋人“外师造化,中得心源”的写生精神和“严重以肃,恪勤以周”的敬业精神。而由于长期以来对于传统的误识和写意画风的泛滥,所强调的是独立于客观形象之外而侧重于自我表现的游戏笔墨,这两种精神久矣乎与中国画家们的创作变得十分疏远了。在画院组织画家下工厂、下农村深入生活的那段时间里,有些人不过走马观花,至多不过勾上几张粗略的草稿,陈佩秋则每一次都是认认真真地对景写实,不得对象真意不足贵,务必形神兼备而后已。她学习宋人,不仅师其迹,而且师其心,这就有效地纠正了从来学习传统者或单摹其迹而不师其心、或单师其心而不蹈其迹的弊端。

  今天,对于陈佩秋早年临仿的宋人山水、花鸟,人们开始交口称誉,而不再像当时那样横加指责。其实,她通过临仿,并不是要复制宋人,而是为了学得宋人“外师造化,中得心源”和“严重以肃,恪勤以周”的精神。至于她的数十册写生稿,同样也是学习宋人的成果,比之她的临仿之作,应该是更加值得我们赞赏的。有一种观点认为,逼真客观的对象,不过是照相机的能事,作为画家的描绘,应该以偏离客观的真实为尚,相比于形神兼备,不似才是真似。这种观点不值一驳。第一,摩托车的轮子要比人的两条腿跑得快,则奥运会的长跑竞技岂不变得毫无价值?第二,即使照相机的摄像,也决不是客观对象的翻版,画家“中得心源”的写生写实,又怎么会是“与照相机争功”?不似可以是真似,形神兼备同样可以是真似。陈佩秋的写生稿,包括以写生素材为依据的创作,固然是写实的、逼真的,但它的真和实,不只是形的真实,更是神的真实,不只是客观的真实,更是主观的真实。例如,对于枝干的关节处、花瓣的转折点,她往往喜欢用较深的笔触作简略的刻画,或点在凸出处,如水仙、荷花的花瓣,或点在凹陷处,如芙蓉、牡丹的花瓣,所谓“传神阿堵”、“迁想妙得”,这就不仅在真实的形似基础上提醒了神似,更在真实的客观描绘中移入了主观的情感。这样,通过写生的实践,她完美地解决了形和神的关系问题、客观和主观的关系问题,同时还加深了对于传统的理解,解决了师古人和师造化的关系问题。如上所述的写生处理方法,便是对宋人如钱选传统的继承和发展。她始终认为,传统和生活,不应该是割裂的,而应该是互为依托的。所谓“传统是创新的基础”,只有把它与生活结合起来才有意义;而所谓“生活是艺术的源泉”,也只有把它与传统结合起来才有价值。中国画的可持续发展,画家的心源作为动力,必须以传统和生活为双翼,才能升华飞扬起来。

  与严肃认真、细致深刻的写生一样,陈佩秋的创作也多是十水五石、三矾九染而后成,殚精竭虑,惨淡经营,“顾其术亦近苦矣”,这便是宋人的敬业精神。自写意之风兴,书法性的抒写取代了绘画性的描绘,大多数的中国画家认为这样的作风是“非吾曹所当学”的。然而,基于高难度的标准,陈佩秋明知这样的选择在短时间里是吃力不讨好的,却还要自讨苦吃,因为她知道艺术的追求要有“待五百年后人论定”的心理准备而不能急功近利。当然,艺术的创作毕竟不是工业产品的生产,敬业的精神不是唯一的条件,但却是必要的条件。基于这一精神,要想使自己的创作不致沦于刻板拘谨,需要灵性,这一灵性源自天赋的禀质,而需要师古人、师造化的实践去激发。在她的创作中,她所下的苦功并不是平均分配的,而是有主次轻重之分的,般配了对象形神的描绘,何处该仔细刻画,何处该点到即止,何处密,何处疏,包括色彩的搭配等等,这一切无不有着颖悟的匠心安排。为了避免敬业精神所可能导致的刻板拘谨的弊端,她甚至用近十年的时间潜心于八大山人的写意传统,汲取其形象概括和笔墨抒写的率易之长,用之于自己的创作,最终形成为“工笔意写”的风范,遥接了北宋中期之前的高华传统。

  据邓椿的《画继》:“画之六法,难于兼全,独唐吴道子、本朝李伯时始能兼之耳。然吴笔豪放,不限长壁大轴,出奇无穷。伯时痛自裁损,只于澄心纸上运奇布巧,未见其大手笔,非不能也,盖实矫之,恐其或近众工之事。”这实际上标志着正规画的一个分界。北宋中期之前,多用工笔意写的方法而形成为“大手笔”,如莫高窟的壁画、徐熙的《雪竹图》、范宽的《溪山行旅图》、郭熙的《早春图》、崔白的《双喜图》等等,指不胜屈,无不皆然。而从北宋中期之后,多用工笔的方法而形成为小趣味,如宣和和南宋的院体花鸟、人物。从北宋中期之后,真正称得上“大手笔”的,屈指可数,仅李唐的《万壑松风图》、沈周的《庐山高图》数件而已。

  又据董其昌的《画禅室随笔》,仇英一路“顾其术亦近苦矣”、“积劫方成菩萨”的作风“非吾曹所当学”,“吾曹所当学”的应该是“以画为乐”、“一超直入如来地”的作风。这标志着中国画的又一个分界。明清之交之前,多为正规画的“苦”差使,无论“大手笔”还是小趣味皆然;明清之交之后,则演为程式画、写意画的赏心“乐”事。程式画的弊端,把绘画创作变为书法般的临帖,自不待论;写意画的泛滥,把绘画的创作变为书法般的抒写,则是利弊互见的,用陈师曾的说法,便是“形式欠缺,精神优美”。论个人的成就,正规画、写意画都不妨各有高手,如范宽、八大等等;但作为一种推而广之的传统,前者反映在佚名的创作中也可以成就不凡,后者则即使反映在扬州八怪等名士的创作中也显得粗制滥造了。正是在这一意义上,傅抱石在一九三五年便痛心疾首地指出:“吴昌硕风漫画坛,中国画荒谬绝伦!”所谓“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就是这个道理。正规画的“苦”差使当然也有它的“乐”,它是以“苦”的过程来换得“乐”的结果;而写意画的赏心“乐”事,则恰恰是“乐”在它一吐为快的过程,最终,对于整个画史来说,就难免结成一个“家家昌硕,人人白石”的“苦”果。

  陈佩秋立足于正规画的传统,却没有沿着它小趣味的路子走下去;她汲取写意画的优长,同样没有沿着它游戏笔墨的路子走下去。她用写意画的抒写性来反拨小趣味的谨小慎微,终于以“工笔意写”的风范重振了古典的高华和大雅正声。进而借鉴西方艺术如印象派的光色处理办法,更使传统的、水墨为上的形神兼备描绘,成为既是传统的,又是现代的、印象式的形神兼备描绘,这就进一步弘扬、发展了古典的高华和大雅正声。

  如果说,作为书法性的绘画,写意画的创作过程所讲究的是“局部完成,合成整体”,由此而追求笔墨在情感抒写过程中随机生发的偶然韵味,并因此而偏爱渗水的生宣纸材料,尤其是吴昌硕、齐白石一路的创作,更以生宣纸最能体现淋漓的墨韵和遒劲的笔力;那么,作为绘画性的绘画,正规画的创作过程所讲究的便是“整体把握,逐步深入”,由此而追求笔墨在形象描绘过程中可以控制的必然效果,并因此而爱好择用多种多样的材料,以配合不同风格的笔墨创造。而由于长期以来,写意画抒写性笔墨的独盛,生宣纸几乎压到其他材料,成为中国画的唯一材料,不是画在生宣纸上,不是画的写意画,似乎就不能被称作“中国画”,不能被看作是“笔墨”。又由于写意画创作的快速,造成生宣纸用量的激增,而作为其基本原料的檀树皮日渐短缺,于是以草料代皮料,粗制滥造,生宣纸本身的质量也每况愈下。这就不仅不利于中国画笔墨风格的多样化发展,甚至对于写意画笔墨风格的发展也是颇有影响的。

  正如谢稚柳所说:“纸绢材料是笔墨所依托的生命线,笔和墨与纸和绢,是相依为命的。”所谓“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要想弘扬传统,首先需要弘扬笔墨,而要想弘扬笔墨,又怎能不讲究材料,包括工具、颜料等等?正是在这一意义上,早在清代,石涛便曾表示:“纸生墨漏,画家一厄。”而后来的徐悲鸿则认为:生宣纸对于中国画的创作“未能尽术尽艺”。吴湖帆则干脆主张:“生宣纸盛行而画学亡!”张大千等,则不得不亲自参与到纸张工艺的改革流程中去。

  同样,陈佩秋对于材料也是十分讲究的。她熟悉中国画材料的变迁史,从壁而绢,从绢而纸,从皮纸而宣纸,从熟纸而生纸……是怎样地配合了不同传统、不同笔墨风格的创造,由适合于“大手笔”而适合于小趣味,由适合于艰难困“苦”地殚精竭虑而适合于游戏寓“乐”地率意挥洒,一步一步地走过来的;包括纸绢的制作工艺,从原料到流程,又是怎样一步一步地发生变化的,其中既有工艺上的进步,更多的则是许多优秀的传统工艺的失传。甚至对于大陆之外,如日本、韩国等国家以及台湾地区所生产的纸张材料,她也十分关注。她始终认为,中国画的笔墨风格应该是多样化的,因此,中国画的材料也就不应该只有生宣纸一种。为了多样化笔墨风格的创造,必须生产多种多样的材料,需要发掘传统的优秀工艺,借鉴国外的优秀工艺,同时还需要利用现代科技生产力的进步创造发明出新的工艺。此外,她还是最早把进口颜料用于中国画创作的画家,改变了明清以来写意传统的中国画色彩风貌。

  我们看陈佩秋的创作,笔墨和材料总是一种非常统一、非常协调的关系。她的工细的一路,多是画在精良的绢本和熟纸上的,她的粗放的一路,又是画在皮料含量很高的生宣纸上。前者使得笔墨的表现可以达到深刻入微,后者则使得笔墨的表现可以达到淋漓尽致。但她更喜欢的是使用泥金笺、半生半熟的旧皮纸和老宣纸,辅之以进口的颜料,来配合工笔意写的笔墨形象和色彩风格创造,将抒写性和描绘性如水乳交融般地糅于一局之中,骨气丰神,端庄流丽,初看之下十分现代,细细品味又内含着深厚的古典底蕴。

  我一直认为,传统在今天的衰微,并不是反传统的“前卫”画家们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