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兆申先生的画展在大陆已经办过两次。北国画坛为之轰动。今天三展而至于上海,每展每新,则虽有“崔灏题诗在上头”,看来还不至于令我们上海的观众“眼前有景道不得”的。
我于江先生,未识其人而先知其画,未睹其画而先获其文。如《杨妹子与马远之画》、《关于唐寅的研究》、《文徵明年谱》、《山鹧棘雀、早春与文会》、《谈中国文入画》等宏论,屡见于故宫季刊,其学问之渊博,学术之精湛,学识之清超,拜读之余,不觉拳拳服膺。但当时只知道先生是一位学者,而不知道竟还是一位造诣高深的画家。
一九九三年夏,我因公务在北京,适逢江先生的作品首展于中国美术馆,才知道先生兼工绘事。但当时的心目中,以为渡海画家,张大千、溥心畲、黄君璧三家之后,传统嗣绝,无复继起,先生之于画,也许属于客串的“票友”。及至展厅目睹了先生的真迹,山高水长,风起云涌,扑面而来,不禁气为之慑;长林萧萧,如作人语,细细聆听,惟见绿荫铺地,万籁俱寂;小立画前,使人肌骨俱爽,不知身在晚烟深处。反思从前所读过的先生的文章,彼则有声而无形,此则有形而无声,真可谓深得古人之心,画道之微,并其迹亦融而化之了。论功力之深湛,无论渡海,即以大陆之地大物博、人才济济,也是罕见其匹的。从此以后,于先生的笔精墨妙暨林泉高致,便未能须臾忘怀了。不久,又得到许礼平先生编辑的《名家翰墨》,先生的专号,赫然两册,印刷精良,仅下真迹一等,乃得日与先生之山水相亲,并与其文相为对照,深感如此的艺术,如此的学术,非蔼然长者,是绝不可能有为的。
一九九五年秋的某一天,谢稚柳先生忽来电,说是江先生赴沈阳办画展,途经上海,拟设便宴迎接,子其同来相陪,遂叨为末座。及席间见面,观其容貌之秀伟,气度之宏博,议论之谦和,恬然冲淡,宽厚坦易,如其文,如其画,岂古人所称得道者乎?于是,于先生之文与画,知之亦愈深了。所以,当谢稚柳先生命为先生上海画展的画册撰文,我是欣然附从于骥尾的。
山水是中国画的大宗,古人返璞归真、澄怀观化,率多钟情于斯,至宋代而臻于高度成熟,注重物境之美而以丘壑为胜;元人一变,注重心境之美而以逸气为尚;明清再变,注重笔墨之美而以古人为法。当然,这种区分只能是相对的而不能是绝对的,如宋人何尝不讲心境、笔墨?只是其主观意兴,多表现于对客观山川的流连赞叹,其笔墨技法,多服从于对自然物象的写实造型;元人画中的物境、笔墨之于心境,明清画中的物境、心境之于笔墨,无不皆然。逮于今日,前卫派多以为传统已山穷水尽,于是画家多乞灵于西方现代艺术而另辟蹊径,注重构成之美而以制作为奇;如先生的艺术追求,真可以说是传统山水画的“柳暗花明又一村”了。
谢稚柳先生对先生画的评价,有谓“以清人之笔墨,运宋人之丘壑,而泽以时代之精神气韵”,这是十分中肯的见道人语。具体而论,所谓“时代之精神气韵”,主要是就先生画品的心境而言。昔人以泉石膏肓,烟霞痼疾,为幽人隐士之诮,所以历来的山水画家,类多拟迹巢由,放情林壑,与琴酒而俱适,纵烟岚而独往,尤以元人高致为极则,如恽南田所称:“元人幽亭秀木,自在化工之外一种灵气,惟其品若天际冥鸿,故出笔便如哀弦急管,声情并集,非大地欢乐场中可得而拟议者也。”准此,则山水清音,是否便与今天的时代精神相抵牾了呢?回答是否定的。因为,人生的本质,一直在物质文明与精神自由的矛盾中冲突着,由冲突而达于平衡,由平衡而归于和谐。所谓和谐,也就是达到了对世俗的超越,回复到本真的世界,这一世界,便是纯粹审美的艺术世界。所以,身处于世俗的“大地欢乐场中”,未必就不能“拟议”“化工之外一种灵气”,如陶渊明《饮酒》诗所说:“结庐在入境,而无车马喧。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此中有真意,欲辩已忘言。”物质文明愈发达,社会愈喧嚣,我们也就愈是迫切地需要回复到这一本真的世界之中。
江先生的山水,所写古人的栖隐诗意,论意境,应近于元人逸气,而所以称之为时代之精神气韵者,原因正在于先生对山水的嗜好,毕竟不同于元人的避世绝俗、高蹈远引,而是身居现代城市文明,却躭于山水灵秀,雅好古人高致,所体认的,正是今天特定时代背景下对于人生的理想追求。或如郭熙《林泉高致·山水训》中所说:
君子之所以爱夫山水者,其旨安在?丘园养素,所常处也;泉石
啸傲,所常乐也;渔樵隐逸,所常适也;猿鹤飞鸣,所常观也;
尘嚣缰锁,此人情所常厌也;烟霞仙圣,此人情所常愿而不得见
也。直以太平盛日,君亲之心两隆,苟洁一身出处,节义斯系,岂
仁人高蹈远引,为离世绝俗之行,而必与箕颖埒素黄绮同芳哉!
白驹之诗,紫芝之咏,皆不得已而长往者也。然则林泉之致,烟
霞之侣,梦寐在焉,耳目断绝,今得妙手,郁然出之,不下堂筵,
坐穷泉壑,猿声鸟啼,依约在耳,山光水色,混漾夺目。此岂不
快人意,实获我心哉!
我们欣赏江先生的山水画,于其深湛的传统功力即清人笔墨、宋人丘壑之外,所可注意者有二,一是其画面上多题有古人诗句,且多为田园栖隐诗句,如沈阳画展中有《江山新雨》一图,长题许疑庵太史诗数首,中有“竹杪喜见月,影落老树背。夜坐众籁歇,窈窕与静对。暗馥忽我袭,就彼适已退。住世惜故梦,冉冉暂可爱”云云,宁静淡泊,坐忘尘外;而先生题竟复自识:“虽不能至,心向往之矣!”则岂止于“不下堂筵,坐穷泉壑”,可以说是身处现代,思接邃古了。即不仅从空间上超越了世俗,而且从时间上超越了世俗。而这,不正是反映了现代城市文明物质功利世界中的仁者、智者对于本真世界的向往?
其二,其画面的色调多偏向于清淡的绿调子,溪水溜玉,屏山溢翠,极其冷静宁谐,透明晶莹,这与现代艺术的偏好强烈、浓艳、刺激的热色调,正好形成鲜明的反差,而与传统山水的浅绛、枯寂色调亦拉开了距离。无可置疑,强烈的热色调,反映了现代城市文明物质功利世界中人心的焦灼、烦躁、冲突、不安,从表象上表徵了时代的精神气韵,但它仅止于是表象的,因而也是浅薄的,而远非如某些评论家所说,是揭示了人类深层的生命本质。而清淡的绿色调,照康定斯基的说法,作为“大自然中最宁静的的色彩,它不向四方扩张,也不具有扩张色彩所具有的那种感染力,不会引起欢乐、悲哀和激情,不提出任何要求”,因而“具有一种庄重的,超自然的无穷奥妙”,能令人“沉入在包罗万象的无底的严肃之中”;而照康德的说法,当人的“眼睛和心灵落到这片色彩上的时候,就能宁静下来,在这种宁静中,人们再也不想更多的东西,也不能再想更多的东西”。而这,不正同样反映了现代城市文明物质功利世界中的仁者、智者对于本真世界的向往?
质言之,江先生画品中的时代精神气韵,其实是人类内在生命意识的永恒追求,无论古今,亦无论中西,概莫能外。过去,潘天寿先生曾说:“越是民族的,越是世界的。”看了江先生的画,我们也不妨认为:“越是传统的,越是现代的”。
所谓“宋人之丘壑”,主要是就先生画品的物境而言。我们今天还能看到的宋画,无论李成画派的齐鲁风光,范宽画派的关陕风光,董巨画派的江南风光,类能“看此画令人生此意,如真在此山中;看此画令人起此心,如将真即其处”,虽不必据之“案城域,辨方州,标镇阜,划浸流”,而地质地貌的地理学特征,大体上还是判然可别。尤可贵者,在于“可行,可望,可游,可居”,与后世山水画的山无脉络、水无源流,自有上下床之别。其布局,上留天之位,下留地之位,中间方立意定景,千岩万壑,重峦叠嶂,四面峻厚,映带无尽,尤擅作大幅,放手铺陈,多多益壮,一种堂皇恢宏之势,与后世山水画的气局迫隘、境界狭小,更有上下床之别。先生之构境,多取宋人大丘大壑、大山大水而可行、可望、可游、可居者,盖不大,不足以副其壮雅之怀,而可行、可望、可游、可居,又不囿于宋人之迹,能并其心而化之。先生早年入溥心畲室,学其诗而不泥其迹,而溥氏之画,正专攻宋人;继而问津于张大千,张氏虽起于石涛,而复上窥唐宋元明,无论文人卷轴,众工画壁,靡不吞吐化纳;又而供职于博物院,乃能尽发古人之秘,于宋人知之益深。溯流寻源,复知宋人的成就之所以能标程百代,在于“欲夺其造化,则莫神于好,莫精于勤,莫大于饱游饫看,历历罗列于胸中”,即必先“外师造化”,然后才能“胸有丘壑”。所以,所谓“宋人之丘壑”,不仅在画本之中,更在造化自然之中。
当然,以今天的主客观条件,对于造化自然之生机精华的撷采,在方式上必然与古人是有所不同的。古人以长年累月的栖隐岩壑,默与神遇,所体认的是古代节奏的山水精神;今人则不妨以旅游的方式,辅以速写、摄影等现代科技手段,凡山水之佳者,一经寓目,默识于心,并留其影,回到画室之中,再加以整理、剪裁、创作,所体认的是现代节奏的山水精神。不明乎此,古人之迹固然可以囿人,古人之心又何尝不可以囿人?或如袁中郎所说:“善知山水者不岩栖而谷饮。必溪涧而后知,是鱼鳖皆哲士也,必峦壑而后乐,是猿猱皆至德也。”我们欣赏江先生的山水,凡埔里之景、风柜斗之景、富春江之景、西湖之景、黄山之景、千岛湖之景、阿里山之景、太湖之景,初疑裁于宋人画本,细视之,长松钜木,回溪断崖,岩岫巉绝,峰峦秀起,云烟灭没晻霭之间,千态万状,激昂顿挫,婉约静逸,无所不有,足见其胸中富甚,所以落笔便滚滚无穷。如果与其摄影作品相为参看,更可见其体物之深刻,可以说是无微不至了。
所谓“清人之笔墨”,主要是就先生画品的表现形式而言。历来以笔墨之高下有无来论列中国传统绘画的精疏,而清人于笔墨,用力之勤:尤三致意焉,甚至以气韵之有无,全赖于笔墨之精彩与否。此有其功,亦有其过。其功,在于促使笔墨相对独立的审美价值得以进一步提高;其过,在于对造化的疏远,导致笔墨对客观物象的造型功能未能吻合无间。先生之山水构景既已得宋人丘壑之精粹,所以,其于清人笔墨,也就能用其长而舍其短了,与一般就清人笔墨而学清人笔墨者,自不可同日而语。
具体而论,所谓清人笔墨又可大别为二,一为四僧的野逸派,主放逸而无法而法;一为四王的正统派,主严整而法度森严。先生之笔墨,由张大千而得之石涛者居多,稍敛其放逸而趋于严整,虽法度森严却不囿程式,能我用我法又广取博览,以之写宋人丘壑,遂别开生面矣。如山石之勾皴,既照顾到石体的肌理,又能纵情挥洒;水流之勾线,近看殊草草,远看则碧波荡漾,照溪谷而光辉,活水无疑。画树干参用溥心畲,以短条子增其曲折之势;松针用张大千、石涛画法,极淋漓之致;丛树借鉴李可染法,点叶每浓则全浓,淡则全淡,似乎平板整饬,其实正加强了大幅面的整体装饰效果。一般地说,清人笔墨宜于写小境而不适于写大轴,盖因其精新灵隽,小趣味多了一点,如果施于大局,便不免散乱之嫌。先生独能以之写宋人丘壑,心、手双畅,气、趣两得,则清与宋、古与今之代沟,以一管之笔而点化无间了。其间的甘苦及用功之大,又非刻意追求所致,完全是以淡而适的态度纯任自然,水到渠成。
虽然,必须“水”到才能渠成,没有“水”,又何能成渠?先生画品之“渠”,所汇聚之“水”多矣!如清人之笔墨,宋人之丘壑,时代之精神气韵等等,仅其中之数脉;其他如书法、篆刻、诗文、学术等等,无不源源不断地滚滚而来,宜乎其画品洋洋大观,吾侪虽欲不望而兴叹,其可得乎?
一九九六年春节于上海毗庐精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