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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稚柳《水墨画》后记


  早在一九六。年代我读中学时,因为对传统文化艺术的爱好,接触到谢稚柳先生的《水墨画》一书,当时即被此书清新流丽的文采及其所描述的古代绘画的高华所吸引。从此之后,我便由对传统文化艺术的广泛爱好而偏重于对绘画的更加钟情。尽管在此后的相当一段时期内,我还大量地阅读了其他一些有关中国画史论研究和技法传授的书籍,但《水墨画》一书,却始终是我心目中的经典,上下千年,没有哪一家的哪一部著述能取代它在中国画学史上的地位。具体而论:

  一、《水墨画》一书“实践美术史学”的研究方法,贯彻了“实事求是”、“实践出真知”的知行合一原则,所达到的高度、深度和广度,不仅超越了古人、时人,也足以启迪后人。

  二、此书对画史演变中流派的传承关系,各家的笔墨风格创造,包括它们的来龙和去脉,不仅知其然,而且析其所以然,这就使得一部水墨画史,真正成为有生命的活的历史,而有别于大多数仅止于资料罗列的死的画史著述。

  三、由于此书的论述重点,是在“怎么画”的笔墨,包括它的共性原则和个性特点,大前提和小前提,普遍性和特殊性,所以,对于读者就具有切实的可把握性和可操作性,既可以用之于从事鉴定时的见微知著,更可以用之于从事创作时的借鉴和出新。换言之,此书不仅止于是一部画史著述,而且还是一部鉴定著述,一部技法著述——我们常说:“继承传统是个性创新的基础。”以我个人的观点,自古至今,对于如何通过继承传统来完成个性的艺术创新,还没有第二部画史著述可以取代《水墨画》的作用。

  四、此书对于传统“先进文化方向”的高扬,其科学的批判精神,尤其值得我们钦仰。尽管在《水墨画》一书出版前后,也有不少富于“批判”性的画史著述问世。但一般的画史著述,其“批判”的标准乃是以“政治标准第一,艺术标准第二”。而受其时极左文艺政策的干扰,这样的“批判”,对于传统的精华和糟粕的认识,实在是颇有误导的。这种误导的后果,在今天已经可以看得非常清楚:尽管我们在以前所未有的力度弘扬传统,而传统却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急剧地衰落。家家白石,人人昌硕,诚如傅抱石在一九三五年时“痛心疾首”地预言:“吴昌硕风漫画坛,中国画荒谬绝伦!”《水墨画》的批判,却不是以政治为标准,而真正是以艺术为标准,晋唐的人物,宋元的山水、花鸟,是谢先生心目中代表传统的“先进流派”和“先进典范”。这在二十世纪乃至今天几乎是为大多数人所难以接受的观点,明清以来文人的偏见要抵制它,五十年代以后政治的干扰要抵制它,八十年代以后涌进的西方现代艺术思潮要抵制它,人的惰性更自始至终地在抵制.它。然而,经过实践的检验,其真理性在今天已经毋庸置疑。

  五、此书不仅阐明了中国画的最优秀传统是唐宋而不是明清,而且委婉地说明了今天的条件下,我们所应该弘扬的主要或重点也是唐宋而不是明清。因为我们知道,优秀的唐宋正规画,是画以画传,人以画传,要画好它,需要安定优裕的环境,平和的心态,“外师造化,中得心源”的写生,“严重以肃,恪勤以周”的敬业精神,和扎实的绘画基本功。而优秀的明清写意画,是画以人传,不可人以画传。要画好它,需要困顿的生活环境,强烈冲动的心态,和丰富博洽的国学文化修养,包括诗、书、画、印的“三绝”、“四全”,即所谓“画外功夫”。试问,以今天的时代,究竟能提供我们画好正规画的必须条件呢?还是能提供我们画好写意画的必须条件呢?

  因此,针对今天的形势,美术史论界日甚一日的“假、大、空、奇’’的学风,“天下文章一大抄”的学风,“除了画不说,其他什么都敢说”的学风;艺术品市场的兴起和赝品的泛滥对于书画鉴定所提出来的迫切需求;中国画界否定传统或南辕北辙地盲目“弘扬传统”的风气……为了明确树立代表先进文化的前进方向,作为谢稚柳画学思想的坚定追随者,我觉得有必要向年轻一代的中国画爱好者大力地传播、推广《水墨画》一书所倡导的大雅正声。

  由于《水墨画》一书撰写于特殊的政治年代,因此,书中对有些问题的阐述比较委婉;又由于谢老的一生不断地在学习、研究,因此,书中的有些观点,至后期又有所发展,甚至改变。凡此种种,都由我根据个人的理解加以导读说明,庶使读者对谢先生的思想有更清晰的认识。当然,限于水平,我的理解不一定正确,导读也不一定准确,责任概在本人,祈请读者不吝指教。《水墨画》是一部大书。不是说它规模大,部头大,而是说它学问大。要读通它,读懂它,需要花大功夫。作为此书的一名老读者,读了几十年,几百遍,至今还觉得读不完。今天,我愿意与广大新读者,尤其是年轻一代的新读者,一起来继续读它,通过读此书,共同来登堂入室地领悟并弘扬传统绘画先进文化方向的无限光明境界。

二00二年六月于上海毗庐精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