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悲鸿先生评张大千的艺术,有“五百年来第一人”之说。其实,又岂止明以来的“五百年”,在中国绘画史上,就是推到文明肇始以来的五千年,张大千也足以当得起“第一人”的称誉。这里不是指他在某一方面的成就,而是从总体上来看,像他这样,论题材,人物、鞍马、山水、花鸟,无所不能;论画法,工整、写意、丹青、水墨,无所不精,在五千年的绘画史上,又岂能找得出第二人来?
大千的艺术,之所以能取得如此迈绝古今的造诣,主要来自两个方面的努力,一是对于前人传统的借鉴,二是对于生活的体验,无不广泛而且深刻。论传统,他不是局限于一家一派,而是对众工画壁、文人卷轴、乃至西方艺术,包容并蓄,广收博取,作过全面的研究、比较、学习,把古今中外的精华,“一口吞入腹中捣个稀烂”,从而滋养了他自己的个性创造。论生活,他更是足迹遍天下,不仅中国的,乃至世界各地的名山大川,造化的无尽藏,又被他列列罗于胸中,以自己的心源去提炼、脱化、升华,成为他取之无尽、用之不竭的创作源泉。从前期的明清、中期的唐宋,直到晚年糅合欧风美雨的泼墨泼彩,画风的三变,却森罗了万象,照耀着他艺术的一生。
可以说,继承传统、师法造化,是作为一个画家所应有的基本功,要想画好画所必尽的人事方面的努力。但做到了这两条,虽然可以保证“画好画”,却不能保证成为大家、大师。要想成为大家、大师,还需要画家具备天赋的禀质、高标的人品、博洽的文化修养,包括先天的、后天的种种画外功夫。这里,牵涉到绘画基本功和画外功夫的关系问题、人事的努力和天赋的禀质的关系问题。在大多数人的心目中,要想成为一名优秀的画家,更看重的是天赋而放松了人事;在人事的努力方面,更看重的是画外功夫而不是绘画本法。至如“气韵必在生知”、“宁可画以人传,不可人以画传”、“修养第一,技术第二”、“精神优美,形式欠缺”等等,都是我们耳熟能详的艺术“定理”。
然而,张大千却并不如此地认为。他曾多次表示:“只要自己有兴趣,找到一条正路,又肯用功,自然而然就会成功的。从前的人说‘三分人事七分天’,这句话我却极端反对。我以为应该反过来说‘七分人事三分天’才对,就是说任你天分如何好,不用功是不行的。”当然,他这样说并不是意味着否定天才,而是因为天才与否是“天命”所决定了的,我们无能为力的,“人事”的努力与否则是我们所可以把握的。以张大千自己的情形而论,他岂止是“七分人事三分天”,简直就是“绝顶的人事绝项的天”。以他绝顶的天才,尚且付出了绝顶的用功,我们不是绝顶的天才,却希冀放松用功而取得成功,这又怎么办得到呢?但用功也不可是盲目的,而必须“找到一条正路”。这条正路是什么呢?便是上法古人、外师造化、中得心源,在绘画的基本功、绘画的技术方面打下坚实的基础,进而辅以画外功夫的文化修养。其间,技术是第一性的,修养是第二性的:技术到家,修养欠缺,不妨成为一个好的画家;技术到家,修养博洽,可以成为一个优秀的画家;技术欠缺,修养博洽,即使是一位优秀的诗人、书家,但却难以成为一个好的画家。
固然,有天才,不尽人事不行,没有天才,不尽人事更不行;不用功不行,没有正确方向的用功,同样不行,它甚至会导致南辕北辙的结果,所谓“偏见比之无知距离真理更远”,就是这个意思。所以,张大千关于绘画所发表的意见,除了强调用功,更强调的正是在正确方向上的用功。包括选在本书中的各篇著述,与我们通常所读到的关于中国画的理论著述相比照,有一个很大的不同,即它们翻来复去所阐述的,都是关于如何从传统中获得借鉴、如何从生活中汲取源泉的绘画技术性问题。所谓“形而上者道,形而下者器”,这就使得大千的画说,显得层次比较低,理论性比较弱,自然,其文化的价值也就比较小。长期以来,它们没有引起画界中人的广泛重视,也就不难被理解了。
今天的画界中人,尤其是画中国画的人,大多喜欢谈文化、谈哲学,包括《周易》、萨特等等。相比于明清的画家,大多喜欢谈诗、书、印的画外功夫的修养问题,显然是更先进、更进步了;相比于唐宋的画家,大多喜欢谈应物象形的骨法用笔、随类赋彩、经营位置等画之本法的技术问题,当然是更先进、更进步了。现代理论家们认为,绘画理论所要解决的,决不应是绘画这一“狭隘学科的狭隘问题”,它的目的是为绘画之外的“整个人文学科作贡献”,旨在解决事关人类前途的宇宙生命哲理问题,包括“人类和他们的行为”、“个人生活和国家政府的行为”、“对宇宙和我们在宇宙中的地位的沉思”等等。于是,画家、画论家们也就如此这般地使他们的作品和著述,取得了高层次的文化价值。
然而,张大千并不是这样来认识文化的。他认为,文化之为文化,在于社会的分工,在于哲学之为哲学,诗学之为诗学,绘画之为绘画。因此,要使绘画取得高层次的文化价值,并不一定非摒弃绘画的技术而使绘画成为诗学、成为哲学,通过绘画的技术把画画好,同样可以“技进乎道”。苏轼《答谢民师书》中曾提到,扬雄是著名的文学家,赋写得相当出色,在文学史上不失其重要的地位,自然也就不失其重要的文化贡献。但他却好高骛远,认为文学创作不过是雕虫小技,文化的价值不大,于是立志做大学问,从事哲理(经学)的研究,写了《太玄》、《法言》,但只是句法跟赋不同,实质跟赋并无分别,在哲学史上根本就没有他的位置,而屈原的辞赋,虽然是文学作品,但因为写得好,所以足以与日月争光!
正是基于这样的认识,以做好本职工作来体认绘画的文化价值,张大千的《画说》,所要解决的,主要是怎样画好画的技术问题,怎样借鉴传统、怎样提炼生活,乃至怎样画好一枝梅花、怎样画好一朵荷花,等等,而不是“个人生活和国家政府的行为”问题,“宇宙和我们在宇宙中的地位”问题。这一切,看似很形而下,文化层次很低,属于“狭隘学科的狭隘问题”,但它的意义、它的价值,却非常重大,而且也是与诗学、与哲学的道理相通的,所以,与屈原的辞赋一样,也是可与日月争光的。
比如说,张大千有一句名言:“中西绘画不应有太大距离。”对此,人们也许不大熟悉,大多数人所熟悉并奉为圭臬的是潘天寿的一句名言:“中西绘画应该拉大距离。”应该怎样来理解这两个截然相反的观点呢?我以为,艺术与科学有所不同,在科学,真理具有唯一性,当某一领域的真理一旦被发现,那么,一、它便适合于该领域的一切情况,二、其他的观点便可以确定为谬误;而在艺术,真理却具有多元性,对任一问题的看法,真理可以有多个,甚至两个相反的观点也可以同时都是真理,但是,每一个真理对该问题的解答都有它们相应的前提和条件,不能把此一前提和条件下的真理,用来解释那一前提和条件下的情况。
从大前提来说,相比于音乐、舞蹈,中国画是“绘画”,西洋画也是“绘画”,既然是“绘画”,就有“绘画”的基本要求,或称“画之本法”,这就是造型也即塑造形象的技术。所以说“中西绘画不应有太大的距离”。特别当明清以来,人们对中国画的认识发生了偏差,认为要想成为一名优秀的中国画家,首要的不是在绘画的造型技术方面做基本功,而是必须先成为一名优秀的诗人、优秀的书家,在画外功夫的文化修养方面下大精力。而事实上是,放松了“画之本法”的基本功,却又并未在画外修养方面作努力。在这样的形势下,强调“中西绘画不应有太大的距离”,对于防止中国画向“非绘画”方向的演变,无疑具有不容置疑的正确性。
从小前提来说,相比于西洋画,中国画是“中国”的绘画,西洋画是“西洋”的绘画,虽然两者都是“绘画”,都要讲造型,但“西洋”画是用明暗体面的技术来造型,“中国”画是用笔墨骨法的技术来造型。所以说“中西绘画应该拉大距离”。特别当民国以降,因西洋画的传入,“素描是一切造型艺术基础”的冲击,人们,尤其是美术学院的教学对中国画的认识发生了偏差,认为用毛笔在宣纸上以素描的方法就可以完成中国画的创作。从这一点而言,强调“中西绘画应该拉大距离”,对于防止中国画向“非中国”方向的演变,同样具有不容置疑的正确性。
所以,“中西绘画不应有太大距离”,是针对只要笔墨,不要造型讲的,意为中国“画”不仅要讲笔墨,更要讲造型,而决非只要造型,不要笔墨;而“中西绘画应该拉大距离”,是针对只要造型,不要笔墨讲的,意为“中国”画不仅要讲造型,还要讲笔墨,而决非只要笔墨,不要造型。当中国画的发展,正走向“非绘画”的形势下,需要强调的是“中西绘画不应有太大距离”;当中国画的发展,正走向“非中国”的形势下,需要强调的是“中西绘画应该拉大距离”。
正因为此,致力于全部传统研究的张大千,和致力于明清传统研究的潘天寿,在对于怎样画好中国画的普遍性的认识方面,又有着相一致之处。
据说,有人曾问周昌谷:黄宾虹和潘天寿的成就孰高孰低?周回答说:“黄宾虹看到树上有一只鸟,拿起枪就打,把鸟打了下来;潘天寿看到树上有一只鸟,拿起枪反复瞄准后再打,也把鸟打了下来。”听者恍然大悟,黄的成就要高出潘一筹,进而明确到,要想成为一名更高明的画家,应该走拿起枪就打的路子,而不可走反复瞄准的路子,所谓“重在过程,不在结果”,即使拿起枪就打,打不下鸟来,也比反复瞄准后打下鸟来要高明。但潘天寿显然不是这样想的,一方面,自由王国是在必然王国基础上的超升,是自由地驰骋于必然王国之中,而不是绕开必然王国,自由地驰骋于必然王国之外;另一方面,即使是经由必然王国超升到自由王国,拿起枪就能打下鸟来的毕竟是极少数,所以,对于大多数人,还是应该走反复瞄准的路子。同理,张大千所强调的,也正是由规矩起手入门,逐步进入从心所欲不逾矩的境界。
一部中国绘画史,由汉魏、晋唐、宋元而明清,大多数根据“重在过程,不在结果”思维逻辑的人,认为是由再现而表现、由“落后”而“先进”的进步史,但张大千却认为,那是“一部中华民族活力的衰退史”!根据何在呢?是因为晋唐宋元和明清,绘画的风格、画家的队伍、对画家的要求,大体上经过了如下的演变:
画工画,又称画家画,它要求画家具备扎实的绘画造型技术,而画外的文化修养不妨有所欠缺,如敦煌莫高窟和两宋图画院的画工,以及吴道子、韩斡、黄筌、崔白、张择端、王希孟、刘松年、马远等;
文人正规画,它要求画家不仅具备扎实的绘画造型技术,同时还具备博洽的画外文化修养,如王维、孙位、李成、徐熙、李公麟、赵孟頫、王蒙等;
正规文入画,它要求画家具备博洽的画外文化修养,而画之本法的造型技术不妨有所欠缺,如董其昌、清六家以及徐渭、四高僧、吴昌硕等;
大众“文人”画,不具备正规文人画家的文化修养,却摆弄着正规文人画的欠缺形式,如小四王、后四王、扬州画派中的大多数二三流画家,乃至民国以来“风靡画坛”的“家家白石,人人昌硕”。
所以,张大千反复对人谈起:“我国古代的绘画,不论其为人物、山水、宫室、花木,没有不十分精细(按,其本意当指严谨规整)的。就拿唐宋人的山水画而论,也是千岩万壑,繁复异常,精细无比,不只北宋如此,南宋也是如此。不知道后人怎样闹出文人画(按,其意指明清以降的由正规文人画而大众“文人”画)的派别,以为写意只要几笔就够了。”“作为一个绘画专业者,要忠实于艺术,不能妄图名利,不应只学‘文人画’的墨戏,而要学‘画家之画’,打下各方面(按,其意指绘画自身的本法)的扎实功底。”如此等等,不一而足。
我们不妨把晋唐宋元,主要是唐宋的主流绘画,包括画工画和文人正规画,称作“古典绘画”,它所追求的是经典的创造。虽然能够成为经典的作品只是少数,但所带来的却是大面积的丰收,比之以园艺,就是旨在培养植根大地的参天大树的植树造林;把明清的主流绘画,包括正统派的程式画和野逸派的写意画,称作“现代绘画”(如国内外有不少学者把董其昌、王原祁比作西方现代艺术中的构成主义,而把八大、石涛比作西方现代艺术中的表现主义,吴冠中更直言石涛就是“中国现代艺术之父”),它所追求的是个性的创造,能够成功的只能是少数,而不可能是多数,比之以园艺,就是旨在培养植根紫砂盆中的树桩盆景;进而把清中期以降至今的大众“文人”画,包括“现代水墨”、“实验水墨”,乃至“左手画”、“双手画”、“口笔画”、“舌画”等等,称作“后现代绘画”,它所追求的是时尚的创造,足以引起轰动的新闻效应和圈外的广泛参与,比之以园艺,就是旨在培养无土的瓶中插花。从艺术多元化的立场,我们既需要植树造林,也需要树桩盆景、需要瓶中插花,但从振兴民族精神,振兴中国画的立场,作为代表先进文化的前进方向,却不能只要树桩盆景、只要瓶中插花,而不要植树造林,甚至乱砍滥伐传统的森林资源。
正是在这一意义上,张大千的艺术创造也好,他的理论主张也好,足以提醒我们对于传统的重新认识,包括传统的精华是什么?糟粕是什么?在今天条件下有可能继承、弘扬的精华是什么?基本上没有可能继承、弘扬的精华是什么?具有普遍性因而可以普遍推广的精华是什么?仅具特殊性因而不宜普遍推广的精华是什么?同时还足以提醒我们对于“生活是艺术创作唯一源泉”这一艺术真理的重新认识,对于振兴中国画的重新认识。
张大千对于艺术观点的阐述,动口多于动笔。“君子动口,小人动手”,他一生亲笔撰写的理论文章,只有简短的几篇,但他却喜欢摆龙门阵,海阔天空、天南地北地侃,常常涉及到对于艺术的见解,发人所未发,具有很高的学术理论价值,有心的朋友便适时地把它记录下来,陆续地发表出来。收在本书中的《画说》是他一生中最为系统的一篇文字著述,但由“说”字可以揣想,大概也是由他的朋友根据他的谈话整理成文。本书的选本,依据的是上海书画出版社一九八六年出版的《张大千画说》,个别脱落、错误的文字,根据台湾的相关出版物作了增补、订正。而《龙门阵》一篇,则是由我根据海峡两岸的相关文字搜集、编辑而成的,在内容上,与《画说》尽量不重复。我想,通过这两篇文字,张大千的艺术思想、画学观点,基本上也就包罗在里面,所以一并命题为《大风堂中龙门阵》。而对这两篇文字的导读,对我本人来说,也正是一个再次学习大千艺术的机缘。
“云山苍苍,江水泱泱,先生之风,山高水长”。在我的心目中,大千先生一直是一个非常高大的形象。但后来当我瞻仰摩耶精舍,凭吊遗踪,见到先生的蜡像,却是矮小的身材。这使我联想到苏轼对太史公疑张良以为魁梧奇伟,而其状貌乃如妇人女子,不称其志气的感慨:呜呼!此其所以为大千欤!
“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张良的一部《黄石公略》,成就了汉王朝的一代伟业,相信大千先生大风堂中的龙门阵,也必将成就中国画振兴的一代伟业。
二00四年于海上长风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