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南海卢公鸿基先生文

维丁卯岁暮月日，届南海卢公鸿基先生殁三年，后学徐建融谨以楮墨作薄酌之奠遥祭于先生之灵，并吊之以文曰：呜呼先生!生而为英，死而为灵。忆昔三厅，出入枪林。声张正义，传播革命。共产战士，浩气凛凛。卧病海岛，曙光先迎。鸿图大展，此其时也。浮云蔽日，竟为无施。我闻古贤，有卢鸿一。草堂高隐，其心未泯。卢鸿基者，盖其人乎?自君失意，沈伏一勺。美人不睡，艺不暇停。艺不暇停，其艺愈精。雕画诗文，提携后进。湖滨春深，激浊扬清。斗室孤影，天涯望尽。西风一朝，摧玉折英。美人长睡，魂归南溟。甫闻闵凶，忧我哀情。师友凋落，从古所恨。不图此悲，今为公发。呜呼美人，卿真睡矣!卿真睡矣，孔恸何极?终我此生，无复相亲。默对遗训，于幽莫铭。公之殁也，行近三春。目极千里，芳菲欲生。人孰不死?所贵者魂。意公所死，乃形质尔。今虽化去，夫岂无物?故我之哭，非悲非伤。新思旧念，寄于一声。临纸泣淋，不知所云。魂其归来，听我哀忱。陈辞如次，所希来格。学待问兮文藻身，艺难试兮名孰闻?大道如天兮非公辰，柳浪闻莺兮非我春。蔓草如茵兮埋傲骨，吁嗟先生兮于焉终古!呜呼哀哉，尚飨。

顾翼画集序

孔门弟子三千，贤人七十二，子路其侠者。顾翼复予，大风堂之侠客也。其于大千，既心仪几十年，复解囊于千里，一朝立雪，遂成永诀，巴山池雨，白首无期，而师弟子之礼弥笃。此画史所未曾有，而复予有先得于古人之心者，顾君振乐序言一述之详矣，此不赘。虽然，以侠名者，复予之高义也。其为人，彬彬然君子也。日操陶朱公之业，视金钱如阿堵，而雅好丹青水墨者，亦非为浮名之闻达也。复予于绘事，人物、山水、花鸟无不精诣，尤擅走兽，踵张虎熊狮二家者，几可乱真。戊子岁中国美术年鉴刊行，青钱万选，已入其列，而后没没不闻者竟四十年，恬如泊如，犹挥翰不辍，老杜所谓“丹青不知老将至，富贵于我如浮云”，良有已也。其既不以名为画，遂成大名。壬申岁朵云轩大风堂师生画展出品数件，咸皆叹服，声誉益隆，远播海外，世之知大风堂者，莫不知有复予。盖运思挥毫，自以为画，则愈失于画，遑论为名利哉!运思挥毫，意不在于画，故得于画矣。不执于名，不拘于利，则不凝于心，不滞于手，不知然而然，艺而进乎道矣。故君子可以寓意于物，而不可留意于物，寓意于物，虽微物足以为乐，虽尤物不足以为病，留意于物，虽微物足以为病，虽尤物不足以为乐，此苏子达观之论。而吾观当世书画，至其留意而不释，其祸有不可胜言者，夥矣。复予取寓意，于是乎二物者常为其乐而不能为其病。子曰：“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其复予之谓欤?观复予之近作，于大风堂心印，有勇猛精进之概。花鸟竹石，运思清拔，赋色淡雅，俊逸之气，溢出纸素，大千以为使老病为起者，则烟客之赏石谷，重现于今。山石云水，毫锋颖脱，墨粉精微，崇正端庄，超出意表，淳夫以为可行、可望、可游、可居者，则子猷之访安道，再合于古。人物则潇洒高逸，骨秀神清。动物则意匠惨淡，殊相穷形。按大风堂画品，特重传统，工人画壁，文人卷轴，丹青水墨，北斗南宗，莫不兼收并蓄，取精用宏，尤以大涤子起手入门，独步千古。复予乃能沿流讨源，由清而明、而元、而宋、而唐，熔铸古今，洗炼晶莹，是不独得大风堂之迹，并能得其心者。此复予画品之大观也。至若红叶幽禽之萧疏，茶花粉蝶之浓丽，野逸富贵，各极其宜，凡赋形出象，发于生意，得之自然。待其假于手而寄色者，实先见于胸臆。待其见于胸而涵泳者，实先求于造化，与时尚迥不相侔。又若木叶含风之深静，闲情夕照之高远，或铺舒为宏图而无余，或消缩为小景而不少。杖藜来山路，午阴听雨丝，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烟霞可餐，膏肓投石，则有形之画，亦为无声之诗。此所谓以林泉之心临之则价高。又若松凉夏健之瑟爽，是高逸可置丘壑之间。蕉影伫立之闲丽，是蛾眉宜展快绿之心。则复予虽笔端无口，而尚论古人，品藻高下，有非议论之所能及而以造不言之妙者。又若双虎聆风之豪迈，猛气吞牛，满纸生色，闻其威仪，无惭兽王。锦幛照夜之翘楚，高骧纵姿，千里横行，瞻彼骏骨，实惟龙媒。复予居海上，以大风堂之因缘，与壮暮堂时相过从。壮暮翁每与予言：“其作画之勤，素所叹服，进境之速，尤为钦慕。方期衰年变法，出蓝寒水，讵料百尺竿头，忽焉断折。晓月拂窗，春风入户，斯人不再，清景奈何?怅怅不已，欲效太上之忘情，吾所不能。”而复予之后人同志，有壮暮翁之同悲者，乃搜集遗作，编次画集，使世之画家者流，有知所以为画之道，而难与不知者言也。呜呼!大千之髯，化为三千大千世界，复予其一欤?值此画集付梓，嘱予为序，乃询诸壮暮翁，详其原委，缀数言如上。癸酉八月，徐建融谨识于海上之毗庐精舍中。

读胡铨上高宗封事

铨字邦衡，号澹庵，庐陵人，建炎朝进士，历任枢密院编修。时神州沦陷，西湖薰醉，铨力主恢复，肝胆欲碎。绍兴八年十月，金使诏谕江南，十一月日，铨上高宗封事，历陈利害，洋洋千余言，字字血碧，惊心动魄，至请斩秦桧、孙近、王伦三人头，然后羁留虏使，徐兴问罪，真令人同仇敌忾，不战而气自倍。快哉!斯人也!斯文也!初，女真以千金致斯文，一读而变色，再读而不安坐，三读而张惶惊呼：“南朝有人!”奈何三人不斩，而铨反屡遭贬谪，至为送行者皆坐罪，千载以下，想其抑塞磊落，慷慨悲凉。恨哉!斯时也!斯命也!虽然，非恨乎铨并其同志，恨乎豺狼当辙，取容充位，则国势陵夷，不可复振，能不痛哭流涕长太息耶?呜呼!君子可用而卒不用，小人可杀而卒不杀，则国事可为而卒不为者，必也。此千古皆然，虽世殊事异，而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读者所以兴慨者，其致一也。

读孤鸾词

玉岑先生性情中人，悼亡后所为倚声，死生萦抱，哀乐无端，缠绵沉至，若不胜情，其品在婉约、豪放之外别成绝唱，尤以用情之深，沤心沥血，千古无伦。如烛影摇红二月二十日送素君柩葬菱溪舟中望寄园凄然欲涕云：“人天长恨，便化圆冰，夜深伴汝。”小重山遣悲怀云：“无端锦瑟动深悲，人间世、清浅换蓬莱。”渡江云宿大千魏塘斋中晓枕闻布谷赋云：“清游薄幸真无计，便泪枯、肠断何凭?”三姝媚偕春蕖、小梅、子健太湖看梅赋云：“不是沧桑，也抵得、湖波成泪。”情之伤人，有如此者，真所谓才下眉头，又上心头，虽感人肺腑，而已识其寿之不永矣。起壬申，讫甲戌，三年血碧，岂偶然哉!吾无以名其品，姑名之曰哀婉。

壮暮堂诗钞序

壮暮堂诗钞集成，夫子命为序。余曰：“诺，敢不勉为之。”夫子以书画精鉴名，此举世所共知，至于其诗，知之者，二三同好而已。然不知其诗，而欲真知其书画精鉴之博大精深者，难矣!盖诗者，萃天下之文明精神而注之一的，故其变态，常百倍于画。昔人以文为画之极而深鄙众工，曰虽为画而非画者，信然!逮于今世，文风丕变，诗画殊途，政使枭卢惶惑，统绪乖张。夫子独以不世出之才，砥柱中流，力挽狂澜，书读万卷，路行万里，画观万轴，尽识天下造化之灵奇，今古人文之神异，然后养胸中浩然之气，溢而为诗心，发而为画筌，视三唐两宋，如河水之过龙门，皆迂回而就范。嗟夫!余何以序夫子哉?不知夫子之诗者，请观其画，知夫子之画者，益宜观其诗而已矣。时在乙亥仲秋，徐建融于毗庐精舍。

论传统

客有治画史，问传统者，试三分之。助教化，成人伦，穷神变，测幽微，晋唐之画是也。观众目而协和气，写逸气而聊自娱，宋元之画是也。闲来写幅青山卖，漫将笔砚作生涯，明清之画是也。如此三者，盖言功用。又，五山十水，严重恪勤，惨淡经营，神与俱成，晋唐宋元正统之画是也。逸笔醉墨，无法而法，粗简自高，不似欺世，宋元明清野逸之画是也。笔筒彩秾，象密意浅，源出野逸，翻为媚俗，清季海派之画是也。如此三者，盖言画法。又，庙堂之画有富贵气，如大风歌唱黄钟大吕之音。山林之画有高逸气，如归去来抚高山流水之赏。市井之画有穷酸气，如莲花落乞浅俚鄙贱之怜。如此三者，盖言境界。一画万变，莫能出三三之外，则大雅何在，斯文安系，识者自能辨之。取法乎上，适得其中，传统可赖以不堕，宁为鸡首，毋为牛后，则下流安窥上游，而长见笑于大方之家矣。

释气韵生动

六法以气韵生动为第一。问气韵生动者何?则说者纷纭，莫衷一是。予尝有言，展一卷画，能令观者得之于目而会之于心，并应之于手，不觉随画上下颠顿作节奏律动状，则此画为气韵生动矣。否，则为庸工之作，虽曰画而非画者，无一点俊发，看数尺许便倦。能如此，则观画者亦为真知气韵生动矣。以之验学者，百无一失。噫！此若虚所谓气韵必在生知，固不可以巧密得，复不可以岁月到，原论画家，亦论鉴赏家也。以此知前之说气韵生动者，率皆为凿空欺人之谈，欲以其昏昏，使人昭昭，直如痴人说梦耳，岂真鉴赏云乎?画家得气韵生动者百无一二，鉴赏家识气韵生动者百百无一二。昔郭象注庄子，识者谓，却是庄子注郭象。予于气韵生动与说者，亦作如是观。

驳人心不古说

世之正人君子有以时事为忧者，辄曰：“人心不古。”盖古之人，大半皆有忠恕仁慈，礼义廉耻，今之人，如此者十不一二，而道德沦丧者十常八九。然而不然，今所知之所谓古人者，古人之一二也，以其有忠恕仁慈，礼义廉耻，故传诸史，知诸今。古人之八九，史所不传，今所不知者，何许人也?日：“道德沦丧者必也。”以其道德沦丧，故不传诸史，以其不传诸史，故不知诸今，而今人遂以古之人皆为忠恕仁慈者，殆矣！原人心不古之说，见于三代，尚书大禹谟所谓人心惟危、道心惟微者是也。是上古之人，视尧舜禹而恨人心不古。中古之人，又视上古之人而恨人心不古。近古之人，又视中古之人而恨人心不古。今之人，又视近古之人而恨人心不古。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也。则今之人心古乎?不古乎?我俟诸识者。

刘旦宅画集序

盖闻晋贤论画，十三科中，以人物为最难。禀五行之秀，萃万物之灵，则不独神气、骨法、衣纹、向背为难，要在以圣贤形象，往昔故实，含毫命素，制为图画，然后指鉴贤愚，发明治乱，庶几见善以诫恶，见恶以向善，所以为难耳。又闻宋贤论画，则以山水、花鸟，古不及近，人物、鞍马，近不及古。若顾陆张吴，中及二阎，虽体别疏密，皆纯重雅正，性出天然，张周韩戴，下逮孙位，虽迹分秾淡，而气韵精神，郁郁乎盛。五代以降，礼乐崩坏，胜世不再，则人事疏远，吾道衰蔽，迄于维新，竟无复振起。李伯时六法备该，运奇布巧，诚天纵其能，而识者惜其无大手笔，陈悔迟杰然伟岸，高古自标，亦百年笔墨，而达者讥其有怪诞相。如是二家者，自宋迄清，近千年问，足称星凤，则其余画手虽夥，多画而非画者，更等自郐下矣。呜呼!斗转星移，江山依旧，而云台何在，麟阁墟蚯，物之兴废成毁，其不可得而知也如此，则人物一科，极盛而衰，殆关乎气运，亦繇人力。旦宅刘先生者，志道弘毅，克己复礼，于举世不为之绝学，毕奋其余绪，冥棹艺舟，以激扬之志，为所当急。寻坠绪之茫茫，独旁搜而远绍，砥柱中流，力挽狂澜，浸润导引，一意裕后，务求画学之归仁。先生擅高士、仕女、鞍马，旁涉花鸟、山水，盖皆人物之余。上溯晋唐，无论宋元，高华妙曼，一洗明清酸颓，涵泳文史，默契风雅，冰雪聪明，绝去庸工俗态。荆州寺中，右相十日自富，读书台下，太子万卷曾穷。所以虎头之银毫舞处，彪炳文章，鸾笺之麝墨争飞，璀灿诗思。或雅致风骚，恣肆汪洋，或缘情绮靡，缠绵悱恻。天涯芳草，莺莺娇软，燕燕轻盈，则千里王孙，藐姑射山之仙人，西风古道，猎猎大旗，萧萧寒水，则一鞭残照，皆秦王府之学士，此其画品之大观也。至若九歌交响，则浪漫不羁，离骚独吟，则孤愤沉潜，魏武横槊，则雄浑健拔，太白醉酒，则豪迈超诣，竹林七贤，则顾我青眼，金屋四姝，则瞻彼巧倩。又若淡远清隽，如渊明采菊，性灵旷逸，如东坡策杖。纤秾绮丽，如红楼金钗，亦荣亦辱。明艳韶秀，如秦娥越娃，载歌载舞。风驰电掣，奔腾颠荡，则如龙媒渥洼，天宝照夜。直以一管之笔，拟太虚之体，蹈光揖影，通天尽人，造化不能藏其秘，众生不能遁其形。无论宝剑烈士，冠盖倾心，红粉佳人，倚槛解语，轩昂磊落，玉山将倾，娉婷绰约，芙蕖初发，一一穷神殊相，尽态极妍，点睛如活，呼之欲出，而深入晋唐堂奥矣。噫!黄钟瓦缶，斯文疲丧难言，白雪阳春，古调陵散已久。何幸天生先生，艺得人文之助，思发天下之奇，握灵蛇径寸之珠，作妙笔生花之绩，．再造云台于灰烬，重扶麟阁于倾圯，于是画起五代之衰，而道济艺苑之溺，此岂非巍然鲁国灵光，允矣后生泰斗者乎?又岂特轹顾凌吴，吞韩吐周，奴仆龙眠，衙官老莲而已哉!嗟夫!画史长流，渊源不息，此集一出，分明先生千百化身，则贵洛阳之纸，行当看海内争摹，宝芥园之谱，恨不得谢赫之秘。人物科之中兴，指日可待矣。子曰：“仁远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此古仁人之心，其刘先生之谓乎?值此画集付梓，谬承见爱，嘱为序言，敢辞谰语，谨述概略如上。时在丙子中秋，徐建融于毗庐精舍并记。

刘一闻楹联集序

盖闻木难媚泽，琨珸润山，世有名士，则为一时之眼目，国家气运，赖之璀灿而生动。夫名士者，要皆有过人之才情，以文章彪炳于世，虽所为多无益之事，而能以之悦有涯之生，如晋之王右军，唐之李青莲，宋之苏子瞻，明之唐解元是也。越五百年而有别部刘一闻，初以篆刻鸣，继以书鸣，以画鸣，偶作倚声，清唱入云，常一座动容，满堂生色，多才茂情，萃于一身，视古名士殆有过之，而无不及。一闻齐人，体貌魁伟，态度恢宏，其仁也若泰岱之巍峨，初识者不觉气为之夺。诗云“节彼南山，民具尔瞻”，此之谓也。而雅致风骚，性情倜傥，其智也若泮水之薄采，半席谈居然三生有缘。子曰“逝者如斯，不舍昼夜”，此之谓也。昔人以北人南相，南人北相，北相南性，南相北性者，皆非寻常之辈，吾于一闻概见之矣。此集楹联数十件，仅其才情之一端，而率皆出句新警，落墨流丽，心画形而君子见矣。嗟夫!书道之衰也，莫若今世之为甚。其衰也，自晚近非古标新之流弊起也。二王欧虞，褚薛颜柳，辽者远矣。苏黄米蔡以降，逮于吴兴、衡山、华亭，皆代有师承，各标高誉，而未闻衍其余绪，沿其波澜。迨入馆阁，帖学式微，碑学炽起，于是舍正道而入奇门，由奇门而入邪途。后学风靡，妄以帖学、碑学为口实，势同水火。原帖因拘而蔽于泥，李青莲所谓大雅久不作是也。碑以放而失诸野，杜工部所欲别裁之伪体是也。洎乎维新，西学蜂起，则并碑、帖而斥之，而传统之玉石俱焚矣。一时无法而法，人自为家者，未易指数，要之皆承讹传舛，斯文扫地，风雅都尽。一闻乃以碑融帖，用正化奇，转益多师，触类旁通，出芙蓉于污泥，放光明于混沌，挽狂澜于墨海，立精神于笔阵。此诚书林之逸骥，艺苑之星凤，进退之间，闲和严静，巉曼清真，则风和日煦，山明水淇，人天之际，相与融怡，恍如张乐洞庭，足以坐变寒暑。噫!风雨鸡鸣，云胡不喜，愚虽僻处东海之隅，乌有之乡，而白雪阳春，金声玉振，既已苞裹六极，弥满天地，敢不闻风而接，回响斯应，缀数语以附骥尾哉!时在丁丑新春，小竹分翠，弱柳梳黄，徐建融并识于毗庐精舍。

为王个簃先生百岁诞辰文

维丁丑年月日，个簃王先生殁九年，届百岁诞辰，诸门人友好欲有所祭念，用彰其艺，索文于余。余慨然长叹日：“噫!慎终追远，民德所以归厚也。德不孤，必有邻，故祭如在，念如生，宜矣！”盖昔人谓知者创物，能者述焉，非一人而成，则近世画派，溯三代金石至缶庐而大备，出新意于法度之中，寄妙理于豪放之外，古今之变，天下之能事毕矣。嗣后推波助澜者，杏子坞放为烂漫，雷婆头敛为森肃，皆瓣香分色，自立门户，霜茶阁则薪火相传，严守格辙，特为真正。譬之以吾儒，则白石犹孟子也，大颐犹孙卿也，而先生则犹颜渊也。子曰：“吾与回言终日，不违，如愚，退而省其私，亦足以发，回也不愚。”故圣人弟子三千，贤者七十二，而独重于回。且颜渊之视夫子也，仰之弥高，钻之弥坚，瞻之在前，忽焉在后，亦步亦趋，欲罢不能，虽欲从之，末由也已，则先生之于缶庐，亦可谓事而不敏，奉而不惰者矣。子日：“回也非助我者也，于吾言无所不说。”其缶庐于先生之谓乎?故缶庐之不能无先生，亦犹吾儒之不能无颜渊也。先生丱角执聪，舞勺习谱，而立前后，列缶庐门墙者五年，侍起居饮食，得耳提面命。其时缶庐桃李之盛，风靡艺苑，卓然成名者，班班相望，实繁有徒，而东山法门，不在神秀，竟在慧能，唯于先生视为遐哉皇古，突起异军，乃尽出衣钵相授。自兹法嗣蕃衍，系无旁出。文章千古事，垂统六十年，凡为诗、为书、为画、为印，率皆奔腾颠荡，游漾激射，开境如凿山破，下笔似铁铸成，而调格秾丽平易，卒能为时世所共赏。嗟夫!近世画派，缶庐既已成其高、成其大矣，微先生，何以成其广、成其远哉!较之于白石、大颐，彼则变而不变，不同求同，我则不变而变，同求不同。虽然，不变而变，同求不同，觉变而不变，不同求同者为尤难。世徒知白石、大颐之变缶庐，而不知先生之变缶庐，徒知先生之同缶庐，而不知白石、大颐之同缶庐，画道微茫，盖难言之矣。至有视先生为缶庐后身者，又岂真知先生哉!当此世纪万变，艺事万变，亚澳为门户，欧美为前庭，虽先生已矣，而先生之书画金石未已，中华之文明精神未已，继承传统，发扬光大，我安能测不变者之所届哉!徐建融谨识于海上毗庐精舍之后翠微堂中。

祭壮暮堂谢公文

维丁丑四月廿六日亥时，壮暮堂谢公溘然长逝，享年八十有八岁。噩耗惊闻，艺苑失色，四海同悲。开吊出殡，会哭填门，惊天动地。花气氤氲，百日不散，如有神呵。又月日，后学徐建融谨以毛颖楮墨代清酌庶羞之仪祭于公之灵，并吊之以青蝇之文曰：呜呼吾公!天以和气，钟于斯人。高山无穷，泰岱削成。人文无穷，吾公挺生。含光不曜，煦物成春。藏深若虚，动必依仁。一世之师，万世之英。雍容足式，德望典型。遽尔云亡，痛不胜情。呜呼痛哉!痛何如哉，情何以堪。当公卧疴，已知大难。奇迹灵异，日日企盼。近一年间，未尝暂歇。讵料人工，回天无力。终闻鹤唳，竟隔人天。木坏山崩，风起云淹。哀哉悲只，肝胆摧绝。天长地久，抱恨绵绵。忆公在日，斯文在兹。公之鉴定，南山不移。公之翰墨，千金不易。公之辞章，古人可齐。公之仁德，世无伦比。自公之没，风雅顿歇。硕果不存，斯文谁栽。中流滥泛，狂澜谁挽?天丧斯文，后死不才。天若不丧，其奈我哉。呜呼吾公!人生传舍，轩冕傥来。物理如此，原不可逆。生有高名，没为众悲。有形无物，皆泽人间。如公去来，实已无憾。奈恨无已，岂悲无益。知悲无益，盖忧传统。风云惨淡，山河其永。微公之式，吾谁与从。悲歌当哭，长哭当颂。魂兮归来，三呼吾公。所希来格，伏维尚飨。

卢坤峰画集序

余于坤峰卢先生，未识其人而先识其画，既识其人而益知其画。盖方今画苑，存亡继绝，志士有数，道统文心，吾以为系于先生者也。先是，文革十年，士林黯黜，百卉凋残，大雅云亡，斯文难言。岁癸丑，先生主笔毛竹丰收之图，矫然秀出如霜天晓角，一时风响云从，其道也岂仅自写胸中磊落，有功于艺苑者尤足以垂。事隔十年，余负笈西泠，亟访先生于清波门外，一见似曾相识，礼下陈蕃之榻。自兹，余视先生如师，而先生视余为友。时值大潮崇洋，非古标新之说蔚成流弊，凡画道微茫难言之处，知者不言，言者不知，而先生独与余纵论古今嬗递之变，流派分合之异，皆与时论迥不相侔，不可为不知者道，而能深得古人之心者，于是知先生并其画益深。尔后湖海阻隔，过从稀简，而波澜相沿，声气相通者又十余年，则先生之画益进，几于道矣。先生鲁人，寄籍杭州，得江山之助，养剑胆琴心，雅不与时俗相俯仰。原山川之钟灵毓秀，自古而然，齐鲁风物，伟而颖脱，所以为营丘之清旷，钱塘景致，刚于新细，所以为马夏之边角，然皆得其一偏。如先生者两得之，所以襟期志气，常慕秋之高，月之明，水之清，石之坚，而摅英散馥，辄思云之在天，菊之始华也。于技艺之精，必凝于神，妙悟之微，惟会于心，数十年墨海生涯，殊不以一格终守为是，兴之所至，或工或写，千态万状，法无定法，皆渊源有自而能清新无穷，此其所长，亦秉性使然，不可强也。然则无法而法，博而至精，不亦善乎?观其花卉、翎毛、蔬果、虫鱼、兰竹之属，率皆笔意清刚，墨韵隽朗，尤以品格之古雅，一以贯之。奔放处偏得法度，细秀处溢出流丽，因难见巧，运斤可比，披拂之间，阳春绿水，疏秋微雨，或一片流光深处，丛筱则凝云筛月，幽兰则涵露吟风，花气氤氲兮袭我，石骨瘦削兮可人，鸟无声而魂欲牵，蝶动影则梦转轻，长幅短笺，绿荫澄鲜，皆萧然远引，一一攒簇于眼前，活跃于纸上，疑掠衣襟而透肌骨，恍结春冰而破弹指，须眉所染，俱作冷香。噫!此真足以荡涤俗情，澡雪热恼，非出于传统之菁华，得之造化之生机而默契于诗人之性灵者，莫能为也。难之者或日：“笔墨当随时代，古今宜同水火。”呜呼!此岂知古今因果之辩者耶?子曰“如之何”，佛云“不可说”，教他俗子终身不识太行山，然为知者道，犹不得不说也。盖画之不能不古而今，亦犹人之不能不师而学也。从师为学，无妨青出于蓝，则沿古化今，何碍推陈出新?此观大涤子之画，断可明焉，故曰“我于古何师而不化之有”也。且画非易事，一艺之成，必累积无穷心智方得正其果。以一人言之，则学以年变，笔随岁老，所谓前事不忘，后事之师是也。以累世言之，则薪火相传，异代私淑，所谓温故知新，可以为师是也。人生百年难期，艺术万世长存，则置前事之得失于不顾，是一人不能进步矣。置前人之故实于不顾，是后人不能进步矣。故笔墨当随时代者，正谓以今之博闻广见为古之所无者，集其大成而汰其小疵，而淘泳乎我也，是古犹今也，今之所以异于古也。若必欲以古为今之敌仇而自我作古者，是今犹古也，何今之有哉!昔顾景秀画蝉雀，薛少保画六鹤，边长史画折枝孔翠，逮至刁光胤、滕昌祜辈，以罕所可法，故竭尽心力，未有大成。又至黄筌、居案辈出，于诸家法无所不备，于古今物无所不收，扬长舍短，取精用宏，卒成富贵之体，而为一世之法。故因之于法，益之，损之。浓淡者愈淡浓之而正其果，谓之益，浓淡者反淡浓之而正其果，谓之损，不益不损，不足以为因也，曷足正其果哉?所以富贵流弊，则有文苏以野逸损之，然其蔽在于粗疏，元人墨花墨禽，乃以谨严损之，既谨严矣，而失诸板结，是故白阳青藤以放纵损之，既放纵矣，又沦于草率，是故八大山人以凝蓄损之。乾嘉以降，师心独创之说起而不知有传统，于是古今殊途，流失其源，演为奇怪颓唐，画道至是而日卑。其卑也，不在无今，在无古也。今不古，今哉!今哉!子曰：“信而好古，敏以求之。”故学而知之，多闻见识而择其善者从之，是圣人之道也，绘事家雕虫技，焉能例其外哉?则不知有古，安知有今?其弊也，固不待龟蓍而可知也。虽然，不知有今，安知有古?其弊亦不可极。有以剿袭模拟为能事者，视古人而笔墨攀比，章法牵合，弃目前之景，摭陈年之式，有才者格于法，不敢自申其才，无才者乐其易，安于效颦学步，是皆谓之无画可也。先生则不然，其因于古人者皆有所损益，法于传统者莫不假以大块之文章，重入造化之炉锤。溯流穷源，格物致知，于是得宋元之精微而去其冶丽绮靡，得明情之雅逸而汰其酸颓粗率，无一笔臆造，亦无一笔蹈袭，集成融汇，撷菁删蔓，洗炼晶莹，物无遁情。观其俪花斗叶，飘红坠絮，楚楚则清圆明瑟，落落则扶疏萧散，识者谓：“入乎古，名于今矣!”是真知古今因果之辩者也，视彼践踏传统于足下，恪守古法如雷池者，奚足同日而语哉!客或讶先生画品钤印之夥也，大小疏密，历落参差，得未曾见。先生曰：“求其古气耳。”原古之名画，皆迭经庋藏，每一庋藏，则必加钤印，历千百年而印乃夥，气乃古，以是品益绝，心益铭，所惜者非一时经营，芜杂零乱为恨事。先生乃独运匠心，竟别开生面，其化古为今，点铁成金手段，盖可概见之矣。虽然，以入古美先生者，犹不足以尽先生也。古之所以为古者，非独有古今之辩也，亦以有雅俗之别也。故入古难，入古而能雅为尤难。昔人谓“画贵有古意”者，非徒谓入古为贵也，要在入古而能雅者，所以为贵耳。古不雅，古哉!古哉!此在古人之高明已三复其难云，至今人，则难乎其难矣。雅者，正也，荀卿日“不敢乱雅”，不亦难乎?高也，王右丞日“高文有风雅”，不亦难乎?美也，太史公曰“雍容闲雅”，不亦难乎?山谷老人云：“士大夫可百为，唯不可俗，俗则不可医。”俗者，雅之反也，避俗如仇，其难也可想，则濡雅之难，尤可以概见之矣!画者，心画也，心画形而君子小人见，可不慎哉！君子者，风雅人也，故画以人品为尚，气韵自高，不尔虽竭巧思，无论古今，不计心物，止同众工之事，虽曰画而非画。先生雅人深致，澹如泊如，雅会襟灵则澄怀味化，优游卒岁而忘其身外之得失，深稳和雅如烟鹬露蜕，竹心兰眼，泠泠焉葆其真，尘埃腥腐所不至。举凡风月之映发，友朋之伸写，碧雨一瓢，篱花正瘦，皆可用以资为画，而体物理之微者也。绘事之余，并好吟咏，擅诗文，齐甸莺花，尽收箧笥，清辞丽句，秀出西泠六桥烟波之外。能书法，冲容淡永，萧劲虚灵，略有晋人韵致。故其画境，诗境也，其画法，书法也，则虽因明清之意笔而寄兴，卒能化狂戾怨尤为平淡天真，而得大雅之正朔。于是笔吐芬芳，辄外秀而内刚，墨流空翠，每形方而意圆，极脱略处极惨淡经营，精微绵密而无毫发遗恨。方以为刚健矣，忽焉婀娜，方以为流丽矣，忽焉端庄，诚老杜所谓“别裁伪体亲风雅”者也，故萧然而有林下之风，揽之已入芝兰之室矣。嗟夫!画者，文之极也，文者，雅之致也，不文而画，吾未之见也，不雅而文，宁复见之哉?所以志于今者，未有不遣乎古，归乎雅者也。不遣乎古，不归乎雅，吾不知其有今也，焉知其有画乎?且夫清川华薄，恒寄兴于名流，彩笔瑶笺，每留情于胜赏，是以升平盛时，可以粉饰大化，文明天下，衰蹇乱世，可以自赏孤芳，静照风流。所以宋元之际，翰林院中，揽秀无非徐黄黼黻，江村居处，搴英悉属扬汤文采，明季雅郑并作，风气渐变，乾嘉乱弹杂陈，广陵散绝。古雅之道于兹衰蔽二百年，亦画道衰蔽二百年也。幽州台上，方欲怆然泣下，西泠桥畔，何幸重见真画，故一时风雅之士，弘毅之英，咸谓先生曰：“不可无集以传，庶使传统有所发扬，吾道不孤且不穷。”先生乃谓余曰：“非子莫适为序。”余不敏，以知先生之深，兹事体大，不辞弁其首。时在戊寅中秋，丹桂开候，一天凉月，满目沁香，徐建融谨识于海上毗庐精舍之后翠微堂灯下。

刘一闻篆刻集序

庖丁，解牛者论，轮扁，斫轮者也，梓庆，削木者也，此数子者，所为皆微乎技。进于道，则养生者取之，读书者与之，达生者惊之，而南华真人称大宗师焉。况一闻兄所好者道，放乎技乎?昔扬子尝有言：“雕虫小技，壮夫不为。”此真夏虫不可语冰者也。盖运筹帷幄，决胜沙漠，屯兵百万，安邦定国，若无一符将军急就，可得而行于半里之外哉!所以刘彦和以文心为雕龙，宜矣。今一闻之所为，雕虫耶?抑雕龙耶?识者谓：“是亦进乎技，几于道矣。”爰为序。己卯孟春，徐建融于海上毗庐精舍中。

庆云禅寺兴建碑记

佛薪传于天竺，如来寂灭五百年而像教东行。初，白马驮经来，华人始闻其言，犹夫重昏之见吻昕；又，达摩航法来，华人更传其心，犹夫味旦之睹白日。自兹，佛法在九州间随其方便而弘化，一花五叶，千历万劫，或以妙觉，或以示现，或以威仪，或以戒律，广启因业，普施慈悲，阴助教化，总持人天，移双林八水，所至皆为净土，转鹫峰鹿苑，降生系乎随念，无恶而不开法网，共拔迷途，无善而不臻妙化，同济彼岸，种种不可思议，如贯意珠，有先后而无异同，无根翼而能固飞，大哉伟欤！无量无边。浦东虽滨海滩涂，成陆也晚，而佛法无私偏之障，人心有向善之本，故伽蓝之供养，其来亦有自。宋建炎间，张桥始建观音慈报禅寺，至绍兴间，孙桥建大圣教寺，淳熙间，高桥建法昌寺，嘉定间，北蔡建崇庆教寺，端平间，东沟建真境庵，明洪武间，合庆建海潮寺，天启间又建种福庵，清光绪间又建猛将庙，刹那千年，香火不断。然率皆规模有限，碍难副龙象之雄俦，毁圯迭经，莫能一指归之纷纠，所以空有之论，常因俗而是非，大小之乘，乍沿时而隆替。公元一千九百九十年代，神州改革开放，如潜龙腾天，长风万里，而浦东独占首珠之利，三四年间，政通人和，百为大备，物质文明，灿于涌莲，佛说东方琉璃净土，其在兹乎?然则不有法雨慈云，孰为调顺?未明善因胜业，何来陶冶?于是而有庆云禅寺之兴建焉。寺位于合庆镇庆丰村之猛将庙旧址，大其藩垣为十余亩，始营于乙亥，落成于丁丑，程功董事者，慧觉法师主其持，庆丰村、庆丰实业总公司、庆丰喔喔食品集团、上海精工汽车配件厂、庆丰精工汽车内饰件厂、上海庆丰超硬磨具厂及邑中长者、十方善众发大愿、乐檀施者不可胜数。凡两年间，匠者度材以指众徒，艺者运思以役众技，电光石火，夜以继日，陶者储精，圬者效能，事严而工人尽职，诚达而天神来护，愿力既从，众心依皈，如百川异流，同汇于海，万方奏乐，合庆乎云。大殿三进，巍廓恢宏，法相啐容，人天圆融，宝塔九重，雕饰玲珑，妙曼庄严，无比稀有，允为浦东祗园之统辖，海天佛国之胜境。既告讫役，咸来庆盛，撞钟开光，海会齐彰，香烟花雨，络绎缤纷，云日鲜润之瑞，放大光明，诸天声香之蕴，发微妙音，真实不虚，人见人闻。噫!佛门广大，众生有缘，功德罔极，福田弥漫，瞻礼三宝，欢喜赞叹，爰为之记而刻诸石，庶与乾坤而永远。公元一千九百九十九年岁次己卯之吉，徐建融撰。

刘一闻刻心经序

般若波罗蜜多心经者，即天竺大般若经也。梵语般若，盖一切智慧中最为第一，无上无比无等且无胜，所谓众生皆有佛性，犹吾儒之所谓人之初性本善也。惟此心性为四大烦恼所障，颠倒梦想，种种苦厄，难能解脱。佛乃发大悲心，以大愿力为此经，要在发明人之本心，渡诸有缘，一超而直入彼岸极乐，是为波罗蜜三昧。又以大般若经卷帙浩繁，内容庞杂，万象森罗，变幻陆离，不可方物，姚秦鸠摩罗什乃撮译其要旨而成摩诃般若波罗蜜大明咒经，即心经之初本。至唐玄奘三藏法师更求信、达、雅，顺畅其字句，简明其文义，使朗朗上口，欣欣印心，以广其流传，遂大行于中土，即今之心经通行本也。两本皆删略大般若经前序文、舍利子问语及后佛出世赞，独抉其精义，如摒落筌蹄，而得其心者，故以心经名之。自兹，佛法无边，不独为高僧大德所专属，尤为世间众生所共享。而庄严国亦不独在昭提兰若，尤在众生之心境静照间。佛云心印，云心证，微心经，其孰印之、证之哉!千百年间，家家心经，人人般若，良有已也。一闻道兄工篆刻，而夙有慧根，于心经心心相印、印印相契者数十年，既已自证光明受用，乃益弘愿，沐浴斋戒焚香，耕福田，施功德，契诸心经于金石，凡五十二枚，一一方寸，一一大千，皆圆融无碍。切为调柔，则如天女散花，倩丽多方，冲作坚强，则如金刚舞杵，英锐无穷，分朱布白间，明其权实，示其摄修，即清净以观空，怖威神而觇色。噫！此心经邪?抑心印邪?曰：以心证心，一以贯之，则视之为经亦可，视之为印亦可，所谓经不异印，印不异经，经即是印，印即是经，如是而已。辛巳秋月，徐建融谨序于海上毗庐精舍。

自题佞宋画痕

近世诸名公论画，辄日诗书画三绝，而以诗为首焉。盖诗者灵魂也，书者衣饰也，画者躯体也。躯体不妨赢弱，衣饰不妨简陋，而灵魂清明者始为完人。故躯体华饰者，虽灵清魂明不取也。于是，画则以明清文人之法为尚，取其弱且陋，诗则录明清画家之句为题，取其清且明。而虎头、道玄为奴仆，青莲、工部为皂隶矣。虽然，余以馀事弄翰墨，亦好缀以诗题，非敢效法于诸名公也。盖画则以唐宋众工之制为法，诗则以唐宋骚客之格为宗，虽不能佳，而犹不失诗画之本法。江山无有才人出，不废江河万古流，此可与不知者说，难与知者道也。千古冤案，何必洗雪，一笑。

自题诗画册

昔人谓“诗中有画，画中有诗”，非谓诗必题于画而后有画意，画必题以诗而后有诗情也。摩诘诗篇篇有画，未尝一篇题于画；摩诘画卷卷有诗，未尝一卷题以诗。故曰：诗无形画也，画无声诗也。后世必以诗题于画，欲于有形求其画意，必以画题以诗，欲于有声求其诗情，所谓缘木求鱼，真堪一笑。

徐小飞山水写生画稿序

董华亭云：“寓乐于画，一超直入。”盖彼曹所宜学，非举世所当学也，而举世趋之。又云：“为造物役，积劫方成。”盖非彼曹所当学，举世所宜学也，而举世避之。余初识小飞，与之论画如此。至其出所写梅竹，笔遒而墨畅，实彼曹中人也，始知余失言。又三年，小飞复出其山水写生稿见示，丘壑之奇怪，尽泄造化之秘，非世之侈谈笔墨者流所能梦见，乃证吾言之不谬。今其画稿付梓，属为序言，因申非常中人为非常之事，则可；平常中人为非常之事，则殆。进此，非常中人为平常之事，真无上功德；如吾辈，本平常中人，不为平常之事，可乎!壬午岁暮徐建融并记于海上长风堂中。

应均书画集序

永康风物，以山水称者最胜为方岩五峰，以道德文章名者最胜为南宋陈同甫亮，以书画雄者最胜为近世应仲华均。余初不知仲华先生名，小飞宗兄为余亟称之，余以为小飞过誉，盖小飞与先生，同里而后先也。小飞乃邀游五峰，出其所藏书屏画轴，舒卷之间，一种夭矫奇崛之气，凝蓄腾骧，不可方物，如龙蛇之藏于草泽，乱服粗头而难掩国色，余一时惊诧不能言。虽其体格或有落拓而近卑者，然匠心独运处皆足以睥睨古人，觉今世之以书画名家者，真不可同日而语矣!先生号松石山民，同治甲戌生，民国辛巳卒，慕陶元亮之高致，未尝一日有仕进之心，儒行而贾业，苟全性命于乱世，唯以诗文书画自娱。诗如“恨同潘岳悲难已，达若蒙庄性独无”，如“宁甘淡泊无多嗜，不即不离任此身”，如“良宵酣畅怀今古，醉后不辞大白浮”，皆可概见其磊落抑郁。书工四体，尤擅行草，而出之以北碑笔意，天骨开张，形势飞动，而气格深静，雄强浑穆，直可抗行三原于右任。画则专精香祖，长条拂郁，离披缺落，笔歌墨舞，如风袭九畹，一片离骚。如此人物，卒老死于三家村，名不出于越，所以小飞常为之耿耿也。虽然，昔孔子聘诸侯，莫能任，隐谷之中见芗兰独茂，喟然叹曰：“兰为王者香，今乃与众草为伍。’止车援琴鼓之，自伤不逢时云：“习习谷风，以阴以雨，之子于归，远送于野，何彼苍天，不得其所，逍遥九州，无所定处，时人暗蔽，不知贤者，年纪迈逝，一身将老。”所谓芝兰生于幽谷，不以无人而不芳，君子修道立德，不为固穷而改节，此之谓欤?故士大夫志道弘毅，遇与不遇，名与无名，固无关乎仁，我欲仁，斯仁至矣。斯仁至矣，所以斯仁至也。辛巳春月猗兰开候，并记于海上毗庐精舍。

名工论制瓷

古之某名工论制瓷而佚其名，曰：“专制观赏之艺术瓷者，胸襟必日渐小器薄弱，卒至于怪僻乖张，不可理喻。故必间以制日用之生活器，乃可固本培元，平衡心境，维系正气于不堕。”有以哉!斯言也。盖艺术之旨，在可与知者道，不可与不知者言。有此知与不知之障，则必自恃其知骄不知，而失其平常心矣。生活之旨，在可与知者道，尤可与不知者言。以其无知与不知之分也，故能常葆其平常之心。失其平常心者唯我而无人，故常忧戚戚，卒沦为小人而成人之恶；葆其平常心者毋我而爱人，故常坦荡荡，遂得为君子而成人之美。故古之画家称工人，其画也，是艺术亦是生活，其人也，决无奇僻异行，而一如百工之积劫服役。后之画家称文人，称艺术家，其画也，是艺术不是生活，其人也，则必标新立异，而以不食烟火一超于社会世俗之上，而为人类之异类矣!则吾侪之交游，不亦忌日与画家而自视高明者为伍，而以常与俗世中人过从为宜乎。

文人与士之异

顾亭林先生日知录深鄙并痛斥文人，余初甚不可解。至辨文人与士之异，始识亭林之痛心疾首，有以哉!盖士者，以其多才而修齐治平，克己复礼，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真表率风范，所以为四民之首席也。文人者，以其多才而恃才傲物，争名夺利，达则为所欲为，穷则怨天尤人，真沦丧道德，所以为士林之败类也。子曰：“唯小人与女子为难养也，远之则怨，近之则不逊。”文人者，有才之小人也。所谓无才为德，盖言才之于士，所以增其美而成其为君子，于小人，所以增其恶而成其为文人，为小人之尤也。明季士风大坏，文人无行，儒学淡泊，不可收拾，卒致天地崩解，清移明祚。此所以知亭林之痛心疾首，有以哉!后世以文人同于士者，谬矣！

长风山铭

余既筑长风堂成，王伟道兄贻灵璧山一座为镇，其体四面峻厚，其形七窍玲珑，泰岱之雄，华岳之险，青城之秀，黄海之奇，萃于一景，得未曾有。余名之为长风山，并为之铭日：太古初，鸿蒙辟，水晶结，云魄炼，须弥飞来精铁围，龙象不死默如雷，置我长风堂，敦仁其万年。

百佛印图集序

经云：弥勒得道时坐龙华树下，三千龙象齐来护持，十万香花同作供养。盖佛法百千万劫，大兴教化，总持人天，三千大千世界，过去未来，靡不周遍。过去庄严劫，现在贤劫，未来星宿劫。释迦继六佛而成道，处贤劫，弥勒继释迦而成道，处星宿劫。昔释迦成道时，彼净居天见此因缘，心生欢喜，涌跃无量，而赞叹言：“善哉善哉！稀有稀有！如此劫中，当有千佛出兴于世。”是谓贤劫千佛。释迦寂灭而佛法不灭，则弥勒成道时，龙华树下，宁无百千万亿佛光涌现乎?彼云岗、莫高、榆林、麦积，皆供养弥勒下生时，而世俗名之为千佛洞、万佛峡者，良有已也。积石道兄为龙华清信，以现在而住星宿劫，一心供养，无有挂碍，又以佛法广大，无边无涯无尽藏，若无心印，不足以引证菩提，乃起大悲心，发大愿力，沐浴斋戒，焚香礼敬，篆印百枚，为佛造像。一一方寸之间，自在若如，雕饰玲珑，法相啐容，人天圆融，妙曼庄严，稀有无比。白烟朱雨，则如云日鲜润之瑞，放大光明，金声玉振，则如诸天伎乐之蕴，演微妙音，须弥四洲，涌出香海，大雄九会，纂成华藏。噫!此诚心印之浮图，艺林之福田，播法雨慈云，虽迷途可共拔，明善因胜业，瞻彼岸宜同济，因缘如此，功德罔极！即印生敬，因为之序。徐建融谨识于海上毗庐精舍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