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水静流:张蔚星的花鸟画
陶咏白
(中国艺术研究院美术研究所研究员)
盛夏,看蔚星的新作,宛如走进了一个清凉世界,那超然幽深的清露晨流,那洗尽尘滓的玉洁冰清,顿觉俗念尽空,心脾俱畅。还有什么能比这沁人心脾的艺术更是一种心灵的享受呢?在这物欲横流、追名逐利的时代,蔚星何以能守住这一份清静的心神,营造出这人间仙景?
蔚星,是“文革”后的第一代大学生,1982年毕业于南京艺术学院美术系,成绩优异,留校任教于染织、服装设计专业,当过教研室主任,并获得过服装设计两次大奖。然而,结婚生子后,她离开了教职,相夫教子二十佘年间,她只是在间隙中画画。笔者十多年前曾去过她在人美出版社的宿合,见过她的工笔花鸟画,我真不知道她在繁杂的家务劳累之中,在那五平方米的阳台上,在丈夫的电脑桌边,竟还能支上画案,静心静气画出这么多不食人间烟火的工笔画作。她的画,娴静古雅,精致秀润,让人疑是前世淑女再造之笔。她在画中似乎远离了烦心的现实,神游在她所崇敬的古代先辈的艺术世界之中。
这是位出生在虞山脚下的常熟人氏。常熟,曾孕育了“元四家”中影响百代的巨匠——黄公望;至清,这里集成了“虞山画派”,成就了“清四王”中被称为“画圣”的王石谷。而周边的近邻无锡、常州、苏州、太仓乃至浙江等地,历代名家辈出,引领着中国传统绘画前进的航程。出生在这人杰地灵的故土,有如此丰厚的文化艺术传统,怎能不令人自豪?她心仪前辈,潜心揣摩古画,成了她人生快事。在运笔墨,泽气韵中与先辈进行着心灵的交流,滋养着她那颗聪慧的心智。同时,她也从中发现了自己,寻找到了自己的笔墨语言。她的画,从纯粹的工笔花鸟转换为既写亦工的一路,然而在画面构成和笔墨的运作上匠心独运,形成了一枝独秀的风格。其奥妙所在,她认为重要的是画画中如何用水和空气。
传统水墨画,讲究笔墨。她发现,除了笔墨的要素以外,对水的把握和运用,是创作中至关重要的诀窍。何谓水墨画?在这水与墨的世界中,没有水,又何谈笔和墨?有水,才能有笔墨,水是笔墨的生命之泉。或许,这位来自阳澄湖畔的“水乡女”,对水自有一种亲近感、亲和力。她识“水性”,把握着水的柔韧与渗透性。她的艺术,也就从侍弄水的过程中创出了自己艺术的一片新天地。她大胆地运用水冲开了笔墨固有的路数,水的自由流淌融合着墨,化开了笔线。因水的渗化,那墨之黑,纸之白,在那不可名状的渲淡中达到了完美的协调与和谐,就在那黑白、阴阳,相和、相合的过程中,包容了一切创世的力量。水在画面应和着她的心情、思绪而流淌,在流淌中随机应变地勾画,渗化出那似风、似雨、似雾、似雪、“花非花,雾非雾”的画面,它化出了风花雪月的缠绵,化出了轻风杨柳的柔情,化出了野风残雪中的落寞,化出了秋风金爽的昂扬,化出了落花飘零的无奈,化出了细雨绵绵的惆怅……明人袁中道云:“凡慧则流,流极而趣生焉。”水,在她的笔端蕴涵着生命情调,抒写着“逝者如斯夫”循环往复、永无停息的宇宙生命的律动。
传统花鸟画,大都折枝花卉和点缀禽鸟的构图,“计白当黑”的空间理念。蔚星的花鸟画,因水与墨的渗化所形成的不同层次透明的灰调子,构成了画面阴阳虚实的空间节奏,而水的流动感,又形成画面空气流转的旋律。画面因气而活,因气流而有韵,“气韵生动”。在蔚星的作品中,你可以真切地感受到其中似有微风吹来,可闻缕缕花香,听潺潺流水,看花枝摇曳、蜂蝶穿梭,让人感受着天地间一种黠慧之气,涵泳在这无往不在的虚空中,绸缪流连,盘桓周旋。这是蔚星花鸟画所独具的灵气,轻盈灵动,自然天成。
蔚星的艺术,虚灵绵邈,幽远静寂,一派古韵,然而又不是古人旧画的现代翻版,没有丝毫陈旧感,在虚静中焕发着生气盎然的现代气息。这是一个悖论。对于蔚星来说又似乎是自然为之,她深谙现代艺术形式规律,素稔图案设计,又有对“时尚”的敏感。在创作中,对笔墨构成,对绘画抽象结构的形式美有种理性的认识。因而在画面处理水的“随机性”流淌中,都蕴涵着她的现代设计理念,黑白对比,明暗映照,虚实互动,高低错落,远近遮叠,疏密聚散,繁简浓淡,纵横捭阖,在变化有序中“群籁虽参差,适我无非新”(王羲之诗)。虽然画面不外乎一两棵树木,几根枝叶;其间穿插着淡墨细线勾画的工笔花卉,或一枝花朵,或落花点点;再在掩荫中点缀着工笔飞禽,或草虫,或游鱼。就这几样“道具”,她就能千变万化出种种创意,画出一幅幅不重样的充满生气的作品,她的画形质相谐,完美的形式与鲜活的生命气息相贯通而具魅力。
蔚星的艺术,名为水墨花鸟画,但作者并不局限于花鸟画题材本身的呈现,花鸟在画面似乎仅仅是点缀,她以没骨写意的林木形态为主体,统率着画面的整体生命情调,林木的笔墨意象在水和空气的流动中呈现出了动态美的风韵,创作的意境越出了画面,有“咫尺千里”山水画的气势,幽远而空阔,令人心往不返,驰情人幻。不难看出,她假花鸟画之体,其实抒写的是她内心世界的山水情怀。如石涛说“用情笔墨之中,放怀笔墨之外”,这与寄情林泉的古代林下居士有某种内在的联系,或许这正是现代人心灵矛盾的真实折射。蔚星深居简出,志存高远,不屑于稳定而庸常的职业,在当今利欲喧嚣的社会,梦想着“生活在别处”,这岂是“后淑女式的白日梦”。她画画并无功利目的,幸福地做着这“白日梦”。据说,她每每作画,听着古琴曲,慢悠悠地铺纸动笔,心神追慕着古代的文化气息,也很有古代林下居士静观寂照的心境,笔下也就有种远离尘世的清冷和孤寂的高古情调,而这种情调,正是放逐的现代人灵魂无所归依的失落和惆怅。蔚星不无伤感地说:看常熟古人的画处处感受到故乡虞山的气息,而真回到现实中的常熟,却再也找不到故乡的影子了。她乐此不疲地做着这“白日梦”,似乎在守护着心灵的一方净土。
蔚星的艺术,具有清雅流丽的诗意品格。尽管她的画中还存在工、写的不谐音,太过写实的工笔禽鸟的“古”与意象化的画面情景有拼凑的痕迹,但是这并不影响她这极具个性化的水墨语言。她不仅超越了传统折枝花鸟画的范式,也消解了中国水墨画西化的倾向。她坚守着绘画中传统的文人情怀,追寻着闲和严静而趣远的水墨精神。在淡泊的人生中,别构一种灵奇,在笔墨渲淡中,释放着生命的激情。
2007年8月5日于名佳花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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