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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物 见人 见精神 18世纪中国上流社会的生活风尚

时间:2020-2-28 15:35:01  来源:国家博物馆

  列位看官,宅了这么多天,是不是有些心浮气躁?不妨跟着国博讲解员线上观展览、看文物,若有一杯清茶在手,就更静心养神了。说到品茶,《红楼梦》里写了不少,最详细、最有趣的莫过于第四十一回。贾母在大观园宴请刘姥姥,宴毕一同来到妙玉的住处栊翠庵。妙玉为讨好贾母,亲自捧上一个海棠花式雕漆填金云龙献寿的小茶盘,里面放的是成窑五彩小盖钟。贾母用了半盏茶,让刘姥姥也尝尝。后来道婆收茶盏回来时,妙玉就嫌刘姥姥用过的成窑杯肮脏,让搁在外面,不再使用。

清雕填云龙纹鼓式漆盒

明成化斗彩花蝶纹罐

  妙玉悄悄引着宝钗、黛玉去吃“梯己茶”,宝玉也跟了过去。只见妙玉在风炉上扇滚了水,另泡一壶茶,这时她拿出的又是什么样的茶杯呢?


  递给宝姐姐的是一只单耳杯,上面用隶书刻着这个刁钻古怪的名字,还刻有“晋王恺珍玩”“宋元丰五年四月眉山苏轼见于秘府”两行小字。


  递给林妹妹的是一只小巧的钵形杯,上面刻着“点犀?”三个垂珠篆字,这名字也令人好生疑惑。


  茶杯不够了,妙玉把自己平时喝茶用的绿玉斗递给了宝玉,倒是一点儿也不洁癖。宝玉明白这种分别对待的心思,却故意装呆打趣:“常言‘世法平等’,他两个就用那样古玩奇珍,我就是个俗器了。”

  “栊翠庵品茶”一段,人物对话中的雅趣、机锋乃至暗通的情意,都使读者津津乐道。作为博物馆迷,您或许也对妙玉给宝钗、黛玉用的“古玩奇珍”感兴趣,我们今天就来探一探其中的奥妙。

  “神仙茶具”之一

  先说名字最古怪的“bān瓟斝”(古怪到字都打不出来)。“bān”“瓟”都是瓜类的名字,所以有的注解者称这是一只瓜形杯。87版电视剧《红楼梦》的道具可能就是按这种观点制成的,半球形、单耳,有点儿像袖珍的咖啡杯:


  等等,好像哪儿不对。如果是瓜形,为什么称“斝”?喜欢青铜器的观众,对“斝”一定不会陌生:


  这三件斝时代跨越了三千多年:左边是郑州二里岗出土的商代陶斝,陶斝早在新石器时代就被先民创造出来用于炊煮;中间是国博馆藏的商代青铜斝,属于温酒、灌酒的礼器;右边是故宫收藏的清乾隆掐丝珐琅斝,和前两件的古朴凝重相比,显得很洋气,然而青铜斝的造型元素一点儿不少,甚至也装饰了商代常见的饕餮纹,俨然是“复古的时尚”。宋代以来,文人雅士崇尚青铜礼器,热衷收藏和仿制,曹雪芹生活的雍正、乾隆时期,仿古风也极为盛行,钟鸣鼎食的贾府使用斝形饮器,是合乎身份与潮流的。

  可是,“bān瓟”和“斝”又有什么关系?提供一个线索:“瓟”与“匏”是通假字,“瓟斝”就是“匏斝”。您有思路了吗?


  “匏”是葫芦的古称,河姆渡遗址就发现了葫芦遗存,反映出葫芦在我国至少有七千多年的种植史。葫芦特别适合做容器,汉代,岭南地区的先民就仿照葫芦的样子制作陶壶,用来盛水、盛酒,体现着师法自然的智慧。上面这幅图就是国博馆藏的西汉匏壶。


  苏轼在《前赤壁赋》中写道:“驾一叶之扁舟,举匏樽以相属。”用葫芦壳做酒器在宋代是一种时尚。明代,南方新兴的中层士绅风雅自居,经常呼朋唤友吟诗作画、游山玩水。为了出行便于携带,他们重拾宋代的葫芦器并玩出了新花样:给嫩葫芦套上一个特定形状和花纹的模具,让它长成与模具相同的样子,称为“范制”。清康熙以来,范制匏器风靡宫廷,工艺娴熟,上图中的蒜头瓶、高足碗分别制作于康熙、乾隆朝,都是皇帝赏玩的珍品。清宫制作的匏器有瓶、盒、碗、盘、笔筒等多种器型,时人记载:“奇丽精巧,能夺天工。款识隆起,宛若砖文。乾隆间所制者尤为朴雅,此御府文房之绝品也。”

  匏器大盛的时代恰好是曹雪芹生活的时代,我们基本可以确定,妙玉给宝姐姐用的茶杯并非瓜形,而是用葫芦范制成的斝形。那么,问题也随之而来:既然匏器的流行在明清时期,怎么还会有西晋富豪王恺珍玩、北宋文人苏轼鉴赏这样明显“穿帮”的内容刻在这只杯子上?曹雪芹出身世家,见多识广,应该通晓匏器之类的文玩,写妙玉收藏这样一件“假古董”,是否有什么特别的用意?我们先留个扣子,且把“点犀?”玩味一番,再为您解开谜团。

  “神仙茶具”之二

  妙玉给林妹妹用的茶杯叫“点犀?”,这个名字可能让您想到了李商隐的诗句“心有灵犀一点通”。相传犀牛角中心有一条白线贯通首尾,感应灵敏,因而有“灵犀”之说。顾名思义,“点犀?”应该是一只犀角杯。

  兽角是一种原始的饮器。提起角杯,您是否想到了它?


  这件文物是闻名遐迩的大明星——西安何家村出土的兽首玛瑙杯,现藏于陕西历史博物馆。其实,它的材质是玛瑙而不是兽角,但造型和质感都可以乱真,甚至更胜一筹。学者们普遍认为,这件器物的造型源于西方角杯“来通”,使用时从底端也就是尖的一端饮用。


  中国从远古以来也有自己的角杯,有的用兽角制作,有的模仿兽角造型,使用习惯是从顶端的口部饮用。广州西汉南越王墓出土的玉角杯,是目前罕见的角形玉杯实物。有学者认为,这种角形杯可能是在模仿先秦文献记载的角状“兕(sì)觥”(古书中“兕”和“犀”经常对举,一说“兕”就是母犀牛);还有学者指出,汉代岭南有犀牛生存,犀角被视为珍品。总之,这件角形玉杯与犀角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古人传说犀角能解百毒,有助于延年益寿,然而汉代以来犀牛在中国已基本绝迹,犀角杯难遇难求。明代以来,随着海上贸易的大发展,中国与东南亚、南亚、非洲等地区交往密切,犀角作为一种贵重材料越来越多地输入中国,高级官僚贵族为了斗富摆阔,争相制作和使用犀角器物。到曹雪芹生活的清代康乾时期,犀角杯已经发展出横、竖两种形制。横卧式犀角杯形似小船,比如清宫旧藏的这件(上图),表现了“仙人乘槎”的神话故事。


  船式饮器源远流长,战国以来,人们用椭圆形带“翅膀”的耳杯饮酒(上图为马王堆汉墓出土的“长沙王后家”漆耳杯),王羲之《兰亭集序》使“流觞曲水”声名远播。唐宋以来,金、银、玉质“酒船”成为贵族的新宠,李隆基为皇子时,曾在一次宴会上“连饮三银船”,听起来吓人,其实就是三大杯。


  竖直式犀角杯则与觚、觯(zhì)这类敞口、细高的酒器有渊源,刚才提到的可能仿自“兕觥”的南越王墓白玉角形杯,也是它的“祖先”。您是否注意到觚、觯、觥都以“角”为部首?正因为它们都由兽角杯衍生而来。


  那么,“点犀?”应该是什么样呢?有学者认为,“?”应该是高足器(“乔”本义为“高”),做酒器必然把中心挖空,因此不会有那条贯通犀角的白心,所谓“点犀”是子虚乌有。也有学者认为,《红楼梦》庚辰本、戚序本作“杏犀?”,应该指质地优良的犀角在光下呈现通透的杏黄色。在“隻立千古——红楼梦文化展”第三单元,策展团队特地从国博馆藏中选择了这件清代的犀角透雕盘螭柄杯,来体现“栊翠庵品茶”的内容,您觉得它像不像“点犀?”?愿重逢有日,您可来展厅一睹它的真容。

  透物见人的“神仙打架”


  沈从文先生(左)、周汝昌先生(右)

  从文物的角度追溯一番,似乎只明白了表面,仍有悬而未决的疑云。《红楼梦》里写到的器物很多,而这两件茶杯名字之古怪实在罕见,绝不是随便取的,有什么弦外之音?为了这个问题,六十年前,著名学者沈从文、周汝昌曾经“神仙打架”,见仁见智。两位先生从《红楼梦》的创作手法和人物塑造着眼,透物见人,让两件茶杯“活”了起来。


  清·改琦《红楼梦图咏》中的妙玉

  茶杯的主人妙玉,出身官宦之家,才华出众,却落得带发修行、寄人篱下的命运,众人都说她“为人孤僻,不合时宜”。然而在栊翠庵品茶一回的描写中,我们发现她的性格并非那么“平面”:她用心地招待贾母,对刘姥姥却十分嫌弃,一只高级茶杯只因刘姥姥拿着喝过一口就不惜扔掉;面对黛玉、宝钗,她拿出一般人都不认识的高雅器具,还敢直言黛玉是“大俗人”;面对宝玉,她表面矜持,内心却有些微妙的欣赏与亲昵。

  对此,沈从文先生认为:曹雪芹写这样两件茶杯,是对妙玉之“假”的暗讽——表面上聪敏、好洁、喜风雅,其实有些做作、势利和虚假。从这段文章及全书对妙玉性格的讽刺批评看,这两件器物的取名,“bān瓟斝”谐音“班包假”,“点犀?”会意“透底假”:

  俗话有:“假不假?班包假。真不真?肉挨心。”意思是”假的就一定假,真的也一定真。”作者是否有意取来适合俗语“班包假”的谐音,既指物,也指人?

  犀有“透到底为贵”意思,且明白元明杂剧市语说“乔”多指装模作样假心假意,那么当时取名“点犀?”用意,是不是影射“到底假”“透底假”意思?

  周汝昌先生认为,从第五回咏妙玉的[世难容]这支曲子看,曹雪芹对妙玉是赞扬和同情的,并没有讥嘲口吻。这两件茶杯名暗讽的不是其主人妙玉,而是其使用者宝钗、黛玉:“bān瓟斝”指宝钗的性情“班包假”,所谓“罕言寡语,人谓藏愚;安分随时,自云守拙”;“点犀?”应该是“杏犀?”,谐音“性蹊跷”,指黛玉怪癖、多疑、心重、爱使小性儿:

  我以为,特笔写出给钗、黛二人使用的这两只怪杯,其寓意似乎不好全都推之于妙玉自己一人,还应该从钗、黛二人身上着眼,才不失作者原意。

  点犀?的“点”是后人妄改的,雪芹原本只作“杏犀?”,有代表性的庚辰本和戚本都是如此。它和李商隐的“心有灵犀一点通”并无干涉。

  您更认同哪位先生的观点呢?


  清·改琦《红楼梦图咏》中的黛玉、宝钗

  见物,见人,见精神。两件茶杯虽小,却体现出18世纪中国上流社会的生活风尚、高雅情趣,体现出曹雪芹擅隐喻、有机锋的深邃文笔。

  《红楼梦》正是这样一部“史家笔法诗家言”的巨著,我们不仅要用考证历史与社会的思维去认识它,也要用体察世情人性的理解力和想象力去欣赏它。“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

  参考文献:

  沈从文:《“bān瓟斝”和“点犀?”——关于〈红楼梦〉注释一点商榷》,《文学遗产》第375期,1961年。

  周汝昌:《也谈“bān瓟斝”和“点犀?”》,《光明日报》1961年10月22日。

  王世襄:《谈匏器》,《故宫博物院院刊》1979年第1期。

  《玉角杯》,西汉南越王博物馆官方微博2019年11月2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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