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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家就要“扭断语法的脖子”?看看老舍怎么说

时间:2020-6-30 15:38:33  来源:语情局

  上世纪90年代,我在国家语委《语文建设》杂志担任编辑部主任时,组织过一次“文学语言规范化”的讨论。这次讨论引起了文学评论家和语言学家的关注,引发了双方非常有趣的争论。一位知名文学评论家说,“文学语言本质上是反规范的”,文学语言追求的目标就是“扭断语法的脖子”。

  此话一出,立即燃爆了语言学家的激烈反驳。中国人民大学教授、语言学家胡明扬随即反唇相讥,猛烈抨击道,这话并没有“扭断语法的脖子”,要想“扭断语法的脖子”,就得“把这句话说成‘脖子的语法扭断’或‘的扭断脖子语法’,才算‘扭断了语法的脖子’”。他的意思是,把话说得不成人话,彻底背弃汉语语法,才算“扭断了语法的脖子”。

  为了深入讨论,我邀请作家、文学评论家及语言学家充分发表意见。有人告诉我,老舍是注重语言规范的作家,可请对老舍熟悉的北京人艺导演、演员谈谈看法。我查阅资料,果然发现老舍重视文学语言规范问题。

  1955年,老舍在《北京日报》属文,对推广普通话表示热烈拥护,“希望北京市的话剧演员和歌剧演员都负起这个政治任务,下功夫掌握北京语音,在推广普通话上起示范作用,扩大影响”。他还在《人民日报》上说, 文学家对普及民族共同语负有责任,“意大利的但丁、英国的乔叟和咱们的曹雪芹都在这方面有很大的功绩”。1956年,老舍被任命为中央推广普通话工作委员会副主任。

  老舍的儿子舒乙向我推荐了一些人艺老演员,我在采访这些老演员的过程中发现,老舍在50年代,对自己的文学语言进行了明显的调整。

  胡宗温等人艺老演员告诉我一件引起我极大兴趣的事:1951年演出的《龙须沟》中,有个词儿叫“日崩”,外地观众反映听不懂这个北京土话,老舍后来创作话剧《茶馆》时,就再也没用这类土词土语了。

  我找来《龙须沟》剧本细阅,果真发现人物话语中有这个词:

  (1)这家伙,照现在这样,他蹬上车,日崩西直门了,日崩南苑了,他满天飞,我上哪儿找他去

  这句台词里的“日崩”,是个地道的老北京土词儿,用来“形容走得突然,干脆利落,无所顾念”,也就是表示“一下子跑到哪儿去了”。

  “日崩”在北京话里的读音是rībēng,跟普通话读音不大一样,外地观众听了,连是哪个字都弄不清,自然听不懂。

  现在的北京人已经不说“日崩”了,我们只能在《北京话词典》等工具书里找到这个词儿。

  《龙须沟》中,北京土词不少,我翻阅了一下,没费多大事儿,就找出一些。例如,下面几句话里各有一个北京土词:

  (2)谁也没想到这么早就能下瓢泼瓦灌的暴雨。

  (3)您看,这双鞋还真抱脚儿。

  (4)滑溜溜的又省胰子又省碱。

  (5)巡长我说今儿个又得坐蜡不是?

  (6)今儿个他打连台不回来,明儿个喝醉了,干脆不好好干啦。

  这几句话里,(2)中的“瓢泼瓦灌”形容雨势凶猛。(3)中的“抱脚儿”指鞋袜尺寸合适。(4)中的“胰子”指香皂或肥皂。(5)中的“坐蜡”指陷入为难境地,或者遇到难以解决的困难。(6)中“打连台”的“连台”是“连台本戏”的简称。“连台本戏”指连日演出的大戏,这个戏由多个戏本构成,每天只演出一两本。“连台本戏”也叫“连台戏”。“打连台”是说戏班子唱连台本戏,天天唱,要唱若干天。北京土话里的“打连台”,常用来比喻做事情中间不休息,连续做,持续多日。这些话现在也几乎绝迹了。

  不少北京的土词土语,有好多说道,外地观众乍一听,自然难解其意,因而影响了演出效果。这种情况渐渐传到老舍耳中,他觉察出其中弊病,在一篇文章中说: “我以前爱用土语不是没有道理的。某些土语的表现力强啊。可是,经验把我的道理碰回来了。表现力强吗?人家不懂!不懂可还有什么表现力可言呢?”基于此,老舍对自己作品的语言进行了调整。他举例说:“假若‘油条’比‘油炸鬼’更普通一些,我就用‘油条’。同样的,假若‘墙角’比‘旮旯儿’更普通一些,我就用‘墙角’。”

  正如几位人艺老演员所说,这种变更在1956年演出的《茶馆》中体现得十分明显。在《茶馆》里,《龙须沟》中出现的那些土字眼儿,一个也找不着了。但是,有两样儿东西一点儿也没减少。

  一样儿是京味儿。

  《茶馆》第一幕可谓经典中的经典。随便找两句话,一听,就是老北京话——精练,俏皮,脆生生的。一听这些话,我眼前顿时浮现出往昔岁月中胡同里司空见惯的“京味儿”街景:夏天赤膊的汉子端着碗炸酱面,蹲在大槐树阴凉里的下马石上,咬一口黄瓜,咔嚓那么一声,有滋有味儿,吃得真香。再听听下面这两句“京腔”:

  (7)常四爷:要抖威风,跟洋人干去,洋人厉害!英法联军烧了圆明园,尊家吃着官饷,可没见您去冲锋打仗!

  (8)二德子(四下扫视,看到马五爷)喝,马五爷,你在这儿哪?我可眼拙,没看见您!

  这些话说得,太是地道的北京话了!随便换个地方的人,说同样的意思,都没这味儿。老道的京腔学不来,只有自幼沉浸其中的人,才能拿捏住它的神韵。《茶馆》里这些胡同俚语的精妙绝伦之处,就在于没用一个北京土词儿,这就是老舍的“神功夫”!

  我请北京人艺老演员于是之写文章谈老舍语言。于是之是著名演员,饰演《茶馆》中的核心人物裕泰茶馆的掌柜王利发。他写道:“在《茶馆》中,可以说一个让外地观众(或读者)费解的土词都没有,但《茶馆》的北京味儿依然像《龙须沟》一样浓厚,没有丝毫减弱。” (于是之《老舍先生重视文学语言的规范化》,《语文建设》1994.5)这话说得太精准、到位了。

  老舍的京味儿最典型、最精彩地体现在人物对话上,这是老舍的“绝活儿”。不论谁读到《骆驼祥子》里买祥子骆驼的那位老者的几句话,都会强烈地感受到浓郁醇厚的京腔京韵:

  (9)这么着吧,伙计,我给三十五块钱吧;我要说这不是个便宜,我是小狗子;我要是能再多拿一块,也是个小狗子!我六十多了;哼,还教我说什么好呢!”

  可以说,老舍不是凭着肚子里积淀的古都土词土语来体现京味儿的,而是通过京城子民话语的韵致、做派、习惯说法以及人物的思维方式、脾气秉性来展示京味儿的。所以,老舍能做到不用一个佶屈聱牙的土词,就酣畅淋漓地展现出京畿腔调的神韵!

  老舍之子舒乙坦诚地告诉我, 鲁迅曾说老舍的语言“油滑”。我琢磨,这个说法缘于两人语言风格的殊异。鲁迅用小楷毛笔“金不换”写作,追求字字珠玑。鲁迅手稿字迹工整,改动极少,这在作家群里,十分罕见。鲁迅说画家画人物,是“静观默察,烂熟于心,然后凝神结想,一挥而就”。他的写作何尝不是如此!故而,其语言显现出冷峻、精致的品格。老舍则不同,运用的是纯熟的北京口语,流畅自如。“油滑”二字其实是指老舍的京味儿语言。而这,恰是老舍作品的最大特色。

  另一样儿是艺术性。

  舍弃土词土语了,但《茶馆》的艺术性丝毫没减弱。看过《茶馆》的人无不赞赏其中的妙语。如王利发说:“为什么就不叫我活着呢?我得罪了谁?谁?皇上,娘娘那些狗男女都活得有滋有味的,单不许我吃窝窝头,谁出的主意?”再如常四爷说:“我爱咱们的国呀,可是谁爱我呢?”这些话活灵活现地刻画出了人物的性格、内心世界和人生感受。

  我特别想一提的是,好几位北京人艺老演员不约而同地谈到《茶馆》第二幕中“唐铁嘴”对“王掌柜”说的一句话:

  “大英帝国的烟,日本的‘白面儿’,两大强国伺候我一个人,这福气还小吗?”

  虽然是句普普通通、简简单单的一句话,用的是生活里“家常便饭”一般的寻常词语,却活脱脱儿勾画出一个厚颜无耻的民族败类的丑恶嘴脸!真叫精彩。

  老舍曾说,他能用《千字文》里的字来写作品。《千字文》是古来儿童发蒙的教科书,相当于识字课本。里头大约有一千个字。汉字的常用字有三千,一千字显然是最基本、最常用的字。用这样的“基础用字”来写东西,明显是冲着普通群众去的,他想让里巷庶民一读就懂、一听就明白。

  老舍先生用最平凡的文字,给20世纪的中国文坛奉献出举世惊艳的文学艺术之花。他深有体会地说:“像‘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像‘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这类的诗句,里面都是些极普通的字,而一经诗人的加工创造,就成了不朽的名句。”先生自己做的,也正是这样的杰出工作。

  自古以来,用普通、好懂的词语写出的东西易于流传。李白的“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跟说话一样,传诵千古。文辞绮丽华美的《洛神赋》,会背诵、爱欣赏的人甚少。

  让群众好懂,不仅是老舍写作的夙愿,而且是他对文学艺术的热诚希冀。老舍曾提议改革京剧中的念白。他说:“我建议:京剧演员的道白可以不可以更自然一些,不必把字音拖拉得很长?京剧演员都能讲很好的京音调普通话,若是把道白放自然一些,接近口语的音调,或者对于传播京音的普通话不无影响。还有:‘上口’的字可以不可以改用京音来唱?在三四十年前,演员把尖团字念错了,台下就会有人给叫‘倒好’。现在,演员们已不严格地讲究辨别尖团,台下也不那么挑剔了,那么何不爽性也取消‘上口’的字呢。” (老舍《拥护文字改革和推广普通话——汉民族共同语》)

  老舍说的京剧中的“上口字”指跟普通话中读音不同的字。他说的“演员们已不严格地讲究辨别尖团,台下也不那么挑剔了”中的“尖团”,是指尖音和团音。“团音”是指普通话中j、q、x跟i、ü或i、ü打头儿的韵母想拼的音节,如“记”“渠”“卷”等字的读音,就是团音。“尖音”则是z、c、s跟i、ü或i、ü打头儿的韵母想拼的音节,普通话里没有尖音。

  侯宝林有个相声,叫《关公战秦琼》,表演时,侯宝林说了句京剧道白:“来将通名。”其中“将”的发音是ziàng,这就是尖音,普通话读jiàng。老舍说的“那么何不爽性也取消‘上口’的字呢”,是建议取消跟普通话发音不同的尖音字。他的想头是,让各地观众更易于听懂京剧、欣赏京剧。老舍的这个建议是从“文学艺术作品要让群众好懂、便于欣赏”这个意念出发提出的。他的这个理念,当下仍值得提倡和发扬。

  “用百姓的话跟百姓说话”最有效,不论是文学作品还是别的什么文本,无不如此。

情报员:杜永道(《语言文字报》原主编)

图片源:百度图片

编辑员:若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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