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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如何切近艺术?

时间:2022/6/20 21:16:51  来源:中国文化报


 中国美术学院良渚校区

  5年前筹备良渚校区时,中国美术学院给它的定位是——“大数据、智媒体时代的包豪斯/呼捷玛斯”。这是一个极为宏大也极为艰难的愿景。“从呼捷玛斯到未来图景:苏俄设计历史”展览的序言写道:

  20世纪上半叶,共产主义理想是推动现代艺术革命最强大的精神动力,创造一个自由、平等、进步的新世界的愿景,激励着大批先锋艺术家投身左翼文化运动和国际共产主义运动。

  以构成主义和至上主义为代表的苏俄先锋派,是现代艺术的重要源头,也是社会主义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彼时,“构成”与“抽象”作为革命的艺术语法,成为一种创造新世界的理念和力量……而在罗德琴科、李西斯基看来,还有一种伟大的力量来自社会化工业大生产、来自无产阶级劳动者的集体性制作。于是,个体主义、自由主义的创造性假设被打破了,握着画笔的艺术家之手与生产线上操作机器的劳动者之手连接在一起,这个社会性的“创作集体”将以不假装饰的简洁与诚实,为构筑一个平等的新社会而服务。

  1920年代,一批极具先锋精神的艺术家、建筑师、工程师、诗人会集在一所伟大的学校——呼捷玛斯,他们将Fine Art转变成设计、技术和日常劳作,他们的梦想是用自己的创作与教学进行一场审美、伦理、政治的总体性社会实验。他们带着重塑艺术本体的力量、重新发明世界观的雄心,试图建构一种未来图景,一种全新的秩序和经验。他们不仅创造了建构性的艺术、生活的艺术,而且企图发动一场感性结构和艺术生产的更为深刻的革命,重组我们的欲望机制和社会形式……

  100年过去了,这些激进的形式创造和社会实验已成过往,然而我始终相信,百年前那个创造新世界的未来图景,是世界史与艺术史中一项伟大的未竟之业。百年后的今天,这个图景的潜能与势能正在重新凝聚,那个失落的世界、那段被遗忘的历史,正等待着被重新唤起。

  这个展览不但更新了大家对历史先锋派的认识,而且提示:跳出狭隘的艺术世界,重新回到马克思及其后继者们的宏大视野和伟大事业,是否可以试着开展出一种文化斗争与精神生产的新方式?这是让艺术重新与共产主义理想相契合的一项“伟大而壮丽的事业”。

  我想从个人的切身体会出发谈谈生命中的艺术。因为可以切近的艺术,只能是一种感觉,必须是一种体验。

  10多年前,我的办公室曾经正对西湖,那是一个“看得见风景的房间”。有一天我8点到校,向窗外望了一眼,才意识到这是我那个星期第一次看西湖,顿时觉得人生营营碌碌,千疮百孔。风景一直就在那里,无非是我们忙于各种事务,对它视而不见。这样的人生很不得已。

  再往前推10年,我在美院读研究生,傍晚时分常坐在湖边虚度光阴,看落日将金黄的灰烬洒落在水上,听湖水轻微的叹息;有时一路跑上宝石山顶的初阳台,坐着看暮色从湖面上氤氲升起;待暮色渐浓,天光渐暗,湖面上泛出一片银色光华,时间也愈发浓稠起来。

  凉月一湖水,残云数点山。初阳台上的情景,这些年也曾数度袭上心头,真正唤不回的,是那段无所可用亦无所羁绊的好时光。

  糟糕的是,这些年我的人生越来越忙碌。5年前的一天下午,我有一个会议被临时取消了,突然获得了3个小时的空暇,对于忙碌不堪的我来说,这是一份“命运的礼物”。

  我一个人悄悄去了“白龙潭”,这是龙坞附近一个小小的瀑布,非常幽静。幽,是中国艺术中的一个重要美学特征——幽静、幽远、幽秘、幽玄,是中国美学经验中非常深邃的东西。

  空山无人,水流花开。我一个人静静地坐在瀑布前,直到天黑。

  20年前,我曾经来过这里。不过那时有几个朋友同行。20年后,我独自一人重访故地,让眼前所见和记忆中所存彼此印证、互相叠合,形成心中一种影像,它的显影时间是20年。

  其实,中国的山水画本身就是一种时间的影像、回忆的影像。山水画是画者于书斋中重现回忆的描绘,而读画正是回忆画者的回忆,同时也应和着自己对山水的回忆,感悟山水的回忆。

  第一次真正的山水经验是在20多年前,那是在杭州附近的一处山谷中,那里曾是元代著名画家黄公望的隐居地。那天下着雨,我沿着一道溪水溯流而上,也是“空山无人,水流花开”。峰回路转,山坡上一片烂漫山花,突然眼前一亮,满心喜悦,眼前的一切似乎就是在此刻为我而绽放。当然,这是自作多情,但是艺术的经验就是对世界的自作多情,别人无感的时候你有所感触,就不会辜负这世界的示现、这时间的绵延。

  站在一座古桥上面,我看着面前山峰在云雾中隐现变幻,仿佛一幅米家山水活了过来。云山变幻,似乎在向我显示什么,似乎在向我诉说着什么。我贪婪地望着,试图听懂这大自然的诉说。不知从何时起,我遗忘了自己的存在,遗忘了时间。那是一种出神、失神,一种无我状态。

  庄子说“吾丧我”,其中有很深的道理。简单地说,“吾”不是“我”,不是形态或情态的存在。只有从“我”与世界的对象化关系中脱身出来,也就是只有“丧我”之后,才能自在自持,“吾”才得以现身。反过来,“吾丧我”的前提既是“我”的隐退,又是我的“自在”,或者说,是我融入世界、化入自然(如同少年维特),与世界合而为一。而这些看起来彼此矛盾的东西,都是我面对云山的真实经验,算是我的人生中的“一觉”。觉就是觉醒、自觉,人生一场大梦,我们要把握机缘醒过来,自己操作这一个梦境。这样,我们就是一个觉醒的人、一个自主的人。这是作为一个艺术人、一个马克思主义者最重要的品质。

  还有一次很不同的山水经验。2011年,我跟几位山水画家和摄影家一起去新疆,那里有著名的天山和昆仑山。那次旅行,完全暴露出画家和摄影师的完全不同的趣味差异,摄影家眼中的好风景是奇观式的,山水画家觉得太过刻露;让山水画家激动不已的地方,在摄影师看来往往平淡无奇。总的来说,山水画家追求的是一种更加整体的扩大的观看,一种综览。

  车行昆仑山下,见群山纷纭,连绵不绝,众山之祖,其威如狱(嶽),自是一番古朴雄浑的洪荒天地。最打动人的是那种众山一体、绵延无尽的意境。此意境,不只是河山之貌,更蕴藉着山川之体。

  望群山纷纭,天地悠悠。在中国山水画的世界里——望,绝不是欧洲绘画史上所谓的“凝视”。“望”总是蕴涵着对视野的超越,由此,它指示着一种内在的遥远,将我们引入中国山水悠远绵长的视觉天地。

  5年前的夏天,我带着十几位艺术家和学者去云台山为《山水宣言》堪景。为了避开游客,我们每天早晨天亮前就进山,其间有许多精彩的经验。

  第一个经验是一定要选在雨后清晨进山。山中一夜雨,这山川仿佛就被刷新了一次。万物静谧清新、生机勃勃,世界又回归清静本然,亘古如是。

  第二个经验是一定要穷源竟流。我们沿着山谷中的溪流溯源而上,曲折盘桓、山高水长,直到山谷尽头处。那峡谷尽头的万丈山崖的底部有一巨石阵,无声无息地等待在那里,仿佛时间停止、仿佛世界尽头。

  呆立了许久,感受着亿万年前的某个瞬间,山崩地裂,刹那间凝固成惊为天人的景观。在这一瞬之后,便是亿万年的打磨。大衍迁化,是自然默默运作的力量。这就是山水世界的“造”与“化”。瞬间的造山运动,万年的默默磨蚀,我们行旅盘桓于溪山之中,感受这独特的“造—化”时间经验,这就是中国人体会到的山水世界。

  艺术家赵广超说,整部中国画史可以一言以蔽之——有人物在山水间看花花鸟鸟;韦曦说——让我们“与山水一起看人间”。山水是一人独对的宇宙,反然之,正是这亿万年的造化山水,完成了面对山水的人。

      (作者系中国美术学院院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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