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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履生:刘雍与清代土家族民间绘画

时间:2020-2-29 11:42:10 文章来源:陈履生美术馆  

2018年4月30日,Mr.陈在贵阳刘雍先生家欣赏他的收藏。

  本文为刘雍先生收藏和编著的《贵州清代土家族民间绘画》序言

  在中国广阔的地缘文化中,有着极其丰富和多样的内容和形态,也关系到很多学科,其中民间绘画是一个重要的方面。因为它们曾经以不同的方式张贴或悬挂在不同的公共空间或者是私人空间之内,有的在庙宇或祭坛,有的在厅堂或祠堂,有着特别的教化作用和传承意义,也有着特别重要的历史和艺术价值。

  就绘画而言,民间绘画是中国绘画发展的重要组成部分,它也是主流绘画的重要补充。而在人类原始阶段,它实际上是主流绘画的起源,或者说是在同一个源流之中。只不过是到了战国以后出现了一些主流和民间的分野。当年屈原所进的楚先王庙,就已经拉开了地位和文化的高下,而与绘画相关的内容和形式也随之有了文野之别。尤其是到了魏晋南北朝以降,中国绘画的发展出现了主流形态,使得民间绘画逐渐处于边缘的位置。但是,民间绘画依然以其强劲的地域文化的特长,深深扎根在民间之中,深受当地民众的喜爱,表现出了强劲的生存与发展的力量,特别是在农业社会中的代代相传,香火不断。所以,民间绘画一直是一种独立的存在,也是主流绘画的重要补充,成为中国绘画史的不可或缺,而在当地文化发展中也具有特别的意义和重要的价值。

  遗憾的是,在中国艺术的发展过程中,尤其是到了文人主导中国绘画发展主流方向的历史阶段,民间绘画不仅被分离到边缘的位置之上,而且也不为主流的文人所重,甚至以“粗俗”“乡野”而受到鄙视。可是,这并没有影响到民间绘画在不同区域内的发展以及教化功能的发挥,而且在发展的过程中所积淀的区域性特点却越来越强。在20世纪以来的区域文化的整体中,由于缺少专门的研究和主流的厚爱,也没有与专门的研究和传承相关联的画谱的总结,更没有教育的支撑,如此等等,民间艺术就只能局限在一定的地域范围内——社会的继承,民间的接续,使之流传不广,也缺少不同区域范围内的交流,基本上属于足不出乡里的状态。由此来看,民间绘画所存在的在区域范围内的流传方式,正好像其独特的内容与形式那样,以内在的动力推动了区域内的文明发展和文化传承。显然,这种传承与流传的方式也有着特别的意义。

  民间美术的发展有着与主流文化发展的不同的方式,其规律就是在民间范围内的一种自发的文化行为,既不需要引导,也不需要扶持;既不需要规划,也不需要辅导,一切都是土生土长,期待的是风调雨顺,祈求的是五谷丰登、六畜兴旺。其中与民间绘画关联的文化特点、区域范围、人口数量都决定了它的影响力。而这之中,少数民族与汉族在政治、经济、军事、文化上的交流则一直没有间断,在很多方面都表现出了汉族文化的深厚影响,显现出了民族文化融合方面的一些具体的表现,当然,这之中还是有着政府与民间所代表的主流文化对于民间文化的影响,而到了20世纪中期之后也有着政府对于民间文化的扶持和支持,但非常有限。

  西南地区有较多的少数民族,他们的人口数量相对少于维族、藏族、蒙古族等少数民族,其地域范围也有很大的局限,既不在丝绸之路,也不在和亲之道和戍边之所。贵州的一些少数民族地区往往是在崇山峻岭之中,地无三尺平。地域所造成的交通不便和经济落后,使之长期封闭,文化隔阂,从而保留了浓厚而鲜明的地域文化特点以及艺术表现特色。其中与宗教相连、与文化相关的民间绘画,以其独特性表现了一脉相传的地域文化特点。清代土家族民间绘画所显现出的是与地域文化关联的特色,而且是特色非常鲜明。在这些民间绘画的表现中,其特点也是不同于其他少数民族地区的形态,这就是与宗教文化紧密联系的内容和功用。因为土家族民间绘画中与宗教关联的独特内容,形成了这一地区民间绘画的特色,也是这一地区宗教文化中的一个重要的组成。这种独有的内容和特有的形式所形成的民间绘画的特点以及绘画上的特长,表现出了土家族民间绘画不同于与其他地区绘画的精彩。

其他少数名族的民间宗教绘画

《柒拾贰苗全图册》之一局部

  显然,对于内容如此丰富、形式如此独特的土家族民间绘画,学界在缺少历史和艺术研究的当下,如何认识?怎样研究?依据什么?都是问题。因为地方的各级博物馆中缺少系统的收藏和展示,而土家族地区现存的实物也像岁月一样流失,今天已经成为稀缺;另一方面又缺少专业的研究人员,更重要的是在现代化的社会发展中,所在地区也缺少对这种民间文化有兴趣的爱好者。所谓的“灯灯相传”,在今天遇到了“传”的现实问题。这是我们所面对的窘境。

  因为民间绘画长期得不到重视,实物流散,画工失传,与之关联的各种祭祀仪式也是名存实亡,而有限的存在也已经走样。毕竟进入到21世纪,又经历了20世纪的各种纷乱,现代化的发展对这类传统文化的颠覆,有的是受到城市化和“新”的无情而致命的摧毁。此时,我们更要感念收藏家刘雍先生几十年来对于土家族民间绘画以及贵州地区各种民间美术的收藏和研究。他的丰富收藏不仅系统地保存了土家族民间绘画没有被历史所掩盖,也没有让历史所遗弃,而其中的精华则见证了土家族民间绘画的意义和价值。他个人数十年如一日的默默努力所显现出的作为,是值得敬佩和惊叹的。因为他以一己之力保存了如此丰富的土家族民间绘画原作,其中既有感情的投入,又有着经济的付出,同时,还有专业的努力。显然,就收藏而言,刘雍在别人尚没有启蒙的时候所付出的辛劳与汗水,在跋山涉水之中表现出了一以贯之的坚持,是值得称道的。

  刘雍的眼光是基于对生活在这片地方上的热爱,是基于对民间艺术独特的兴趣和认知。他为我们保留的不仅是土家族的民间绘画,而是一部用土家族民间绘画所映现的土家族历史。从这些具体的画面中可以看到土家族的宗教、文化、艺术、民俗等多方面的内容以及彼此的关联,而在这种多方面的关联中,它们所显现的地域文化的特质以及民间绘画的特点和绘画语言的特长,又都反映出了与土家族民间绘画关联的寺庙、祭坛内的雕塑以及其他工艺美术和民间艺术等其它特别的内容。就文化形态而言,土家族民间绘画所关联的各方面的内容是不能分割的一个整体,它们共同营造的氛围正表现为礼仪之中的基本规制,包括具体的空间、建筑、壁画、家具、空间装饰等,通过传承所接续的观想,正在于置身其中。

  今天如何认识这些已经有较长历史的土家族民间绘画?这之中有一个态度问题,也有个方法问题,还有一个感情的问题。我们不能站在主流绘画的方向来看待这一支流,这是最基本的。这些深深扎根于土家族土壤中的民间绘画的传统,需要立足于中华传统文化发展的整体之上看每一个地域文化的特点和价值。因为它们的总成是中国文化的整体。如果我们缺少或忽视了它们的存在,那么,中华文化的丰富性和多样性就会受到影响,就会大打折扣。因此,今天来看这些丰富的民间绘画,正是我们了解丰富而深厚的中国历史和文化的一个重要方面,即使是一个侧面,那也是一个不能忽视的面。通过它们,今天的人,尤其是今天的土家族以及土家族所在的地区,就能够知道土家族过去的历史和生活,尤其是能够了解到他们的文化状态和文化传统对于当下的意义,更重要的是由此而能够在21世纪的现代化发展中省思如何延续族群的发展,并以新的创造而丰富当代的民族文化。

  显然,用宗教文化和艺术来维系族群的发展是一个重要的方面,这也是其不同于那些没有文化的原始状态的一个方面;这是脱离了那种原始的方式而显现出的社会进步和文化发展。土家族在历史的发展过程到了清代,这个民族中独特的创造精神和文化传统,都表现在他们的服饰、印染、织绣以及绘画、雕刻等生活方式和艺术形式之中,而与民间绘画关联的种种,以及所表现出的多样性的内容,正成为我们今天能够认识这一民族文化中的一些非常有意义、有趣味的方面。

  土家族的民间绘画与土家族的关系不是一般意义上的非常紧密,而是难以剥离。因为在一个历史的发展过程中,民间绘画从内容到形式的各方面都已经和这个民族完全融合在一起,并形成了一些符号上的标识。难以剥离是因为通过它们可以了解到这个民族发展的一些中间过程,以及文化传承中的一些基本内容。因此,要了解土家族,需要读懂这些民间绘画;要了解土家族,就必须看到和认识到文化发展中的一种特别的力量。这是一个民族的精神皈依,这是一个民族精神的表现形式。

  所以,今天看刘雍先生的收藏,看他心血的结晶,也能够看到一种博物馆方式的存在。因为它们像博物馆中所展出的内容那样,是一部民族的发展历史以及民族文化传承中的一个方面。刘雍先生的收藏对于当下是非常重要的,尤其是在贵州,在土家族地区,可以说是不可或缺。这些土家族民间绘画在文化上的重要性必须要引起高度的重视,因为在日益衰减的民间文化的遗存中,尤其是在民间文化的发展受到现代化的影响而越来越同质化的今天,这种具有独特性的文化传承对于今天来说也是非常重要的。

2020年2月25日于北京


2018年4月30日,Mr.陈在贵阳拜访刘雍先生。

  【刘雍:中国工艺美术大师、国家一级美术师、贵州省文史研究馆馆员。早期创作漫画,主要以创作许多贵州民族题材的美术作品和雕塑而著名,同时又是研究贵州民族民间艺术的专家。几十年不遗余力地收集、整理、研究贵州民族民间艺术作为己任,几乎跑遍了贵州所有民族和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