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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市记趣(二)

时间:2018-4-14 文章来源:收藏快报 廖文伟/湖南长沙


晚清白瓷弥勒坐像

  鬼市的忆念很多很多,尤其令我难以忘怀的,是偶遇玫红玉的那件往事。

  那一日凌晨,随着人流涌上二楼时,正看见有个农民模样的中年汉子,在地上铺开一块灰白色土布,包着的原来只有10来块灰白色的片状物。就为这些个片片,半夜三更来长沙?好奇心驱使我蹲下身去细看。片状物厚约一厘米,呈空首布形状,完好无损的长约10来厘米,有断成几节的,断面呈石性,是玉。抓起一节,举起迎着灯光透视,竟然呈现出玫红色泽。我立刻得出结论,其为春秋战国时期的玫红玉雕空首布,高古玉雕钱币,难遇更难求的宝物,随即讨价。

景德镇的仿古瓷器市场

清早期铜宣德炉

曾国藩的治军布告

玉雕青蛙

  中年人看我一眼,说:“不零卖的,一起,2000元。”

  当年家里人尚将收藏当胡闹,每次逛集市,限带200元,权当给我“冤枉钱”。我着急了,把着那节玉雕布币,站起来放眼四顾,希望出现张熟人面孔,借点钱。左顾右盼,竟无一张熟面孔。正着急,身旁蹲下一人,强光电筒一照那玉,立马折叠土布巾包好玉币。站起,从我手上要过那半节,回头对摊主说:“跟我去楼下拿钱。”我木然了,春秋战国玫红玉雕布币,千年一遇的珍宝,眼睁睁失之交臂。

  此后的收藏生涯,我特别的关注玉。2015年夏日在汨罗白水镇淘到一块战国“游丝毛雕”龙凤饕餮玉佩,精美足可谓无可匹敌。我骄傲地称玉佩“王者归来”。因收藏不慎,几乎弄丢了。后来无意中得知,“游丝毛雕”龙凤饕餮玉佩原先竟是一对,商贩无知,拆散卖掉了其中之一。懊丧是很浓很重的,或多或少便是对玫红玉雕布币潜意识的怀念使然。

  宝南街古玩集市地摊有一二百个,转上两三圈,大都会选个摊位休息一会。这个时候,年龄职业、社会地位谁也不在乎,大家都是古玩爱好者,呼朋唤友,无所顾忌。有一日,我找了个摊位歇脚,摊主浏阳口音,身材高大,几句话,撩发他绘声绘色地讲了个真实的故事。

  他说,他的邻乡有个老农给两个儿子分家,香案上那只祖传铜香炉亦划作一份家产。大儿子精明,小儿子本分,大儿子嫌它“死铜一坨”,也就是个摆设而已,不要。小儿子说祖传的纪念品,他要。有懂点古玩的乡邻听闻了这个消息,好奇,来看香炉。

  “大明宣德年制,明代的,快拿去长沙古玩集市找人帮你看看,说不定很值钱。”乡邻放下香炉,又告诉弟弟宝南街如何如何走。末了叮嘱一句,说:“是也好,不是也好,回来告诉我。”

  小儿子果真去了宝南街,结论是“说不定是个真宣德炉”。

  弟弟谢了老板,急忙回去见那乡邻。乡邻又出了个主意,要弟弟亲赴北京,再找北京的古玩店鉴定,结论是:确非真宣德炉,却是清代仿制的“宣德炉”,价值不菲。哥哥很快得知消息,理直气壮来找弟弟。他振振有词,说:“祖传的宝贝,应当两兄弟对半平分。”弟弟大大方方地同意,乡邻却众说纷纭。

  大个子浏阳摊主“嘿嘿”一笑,问我:“兄弟俩品性如何?”接着又说:“古玩这东西呀,认得它是个宝,不认得它是根草。”

  此人姓唐,浏阳人称他“唐鼓眼”,此次相识,为我的收藏凭添了许多难得的机会。几年后,他向我推荐了曾国藩的治军布告,针对湘军扰民而决心严肃军纪的实物,是传世唯一的一份,弥足珍贵。

  又一个秋风冷雨的周末凌晨,赶到集市时已经人头攒动了,各自在地摊中间巡察,时不时蹲下细看。

  “廖记者,发现什么啦?”忽然有人拍了拍我的肩头,声音很熟悉。是潘名栋,老相识,他一直称呼我“廖记者”。

  我撮起地摊上的一只玉雕青蛙。“我喜欢这只小青蛙,要价太高,正商量呢。”

  “你也喜欢古玩?”潘名栋挨着我蹲下,要过玉雕青蛙看看,忽然笑着对摊主说:“老张,这是廖记者,有名的作家,他喜欢,让点价,给我个面子。”

  很巧,此人亦姓张。老张哈哈一笑,然后望定我:“好好好,老潘的朋友,没说的,100元算了。”

  看来,这个潘名栋入行已久,有些鉴别能力。于是问他家住哪里,何时开始收藏,珍藏了些什么好东西……

  于是潘名栋邀请我去他家里看看,恰恰万志良在侧,于是介绍他们认识,三人单车代步,到了潘名栋的家。

  这哪里是什么家啊。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红砖小楼,底层,十三四个平米,粉墙上有大片大片的水渍,斑驳陆离。木窗上的铁护栏已经锈蚀,深色的窗帘布烂了一角。窗前一张旧式书案,破败残缺。那张床,竟是红砖当脚,几块木板一铺而就,垫的是稻草……

  潘名栋一件一件往外搬挪他的收藏品。曾国藩、左宗棠、何绍基、罗典的对联,任伯年、齐白石的画,铜佛、铜炉、铜镜、竹木雕笔筒、玉坠、玉牌、玉山子以及闲章等,一大堆。

  我印象最深刻的,是赵之谦款的鸡血石,大红袍,红艳艳的,侧视有锡光,古气扑面。

  一屋子的宝贝,怎么就生活得如此清贫?我禁不住问了。

  他很轻松,也很坦然,几句话就回答完了。他说,他特别喜欢这些古代的东西,它们是历史,它们是文化,它们有生命,它们能说话,他把所有的钱都花在它们身上了。天不亮就去了“鬼市”,天亮了带回来几件古玩。妻子可能忍受不了这种生活,没有共同语言,走了,再未回头。

  忽然有一天,听说潘名栋被癌症所困,又一日,听说他已乘鹤西去,他的生死相依的收藏品,据说留给他的兄弟了。

  渐渐地,我发现古玩集市上摆地摊的江西人特别多,我曾经在新闻媒体工作过多年,结习难改,终于耐不住寻了个地摊为采访对象。他的摊位左侧恰好有级台阶,席地坐下,聊起天来。

  原来他是个退伍“火头军”,姓陈,江西抚州人。

  “农村里弄几个钱不容易。”老陈见我是老乡,说话立即随意了许多。他压低嗓音告诉我,说:“景德镇的仿古瓷器很好卖,我们抚州许多人发了瓷器财哩。北京、上海、广州,哪里有古玩市场,那里就有抚州人带去的景德镇瓷器。去景德镇要货,一去一大批人,挑的挑,拖的拖,他们叫我们抚州佬。你是不认得,这个古玩市场,里面就有20几个抚州人……不好脱手?笑话,好得很哩。搞收藏的这些人,真正的老东西,他左看右看最后还是不要,景德镇的这些刚出窑的东西,抢着要。”

  老陈清咳一下嗓子,指着摊位右侧的一尊佛像说:“我的摊位,这个才是真正的老货,偏偏没有一个人看得上眼,实实在在下乡收货时找到的弥勒佛。”

  光顾着采访,怎么冷落了这尊佛像?听老陈这一说,急忙搬过来仔细看。

  这是尊白瓷弥勒坐像,微微后仰,笑容可掬,果然是清末的造像,前后两半塑造的痕迹明显,波浪釉别有风趣。

  于是我买下了,时至今日,仍旧供奉在客厅的显眼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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